待薛清河从地道中爬出来时,色已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将墨色的幕一点点染成灰蓝。
薛清河抱着百子图,站在已成废墟的书画铺前,只觉得胸中无限悲凉。
一夜时间,墨璃身死,陈氏父子葬身火海,巧先生虽已伏诛,叶舜英却被炮制成戏童,而那些丢失的孩子也不知如何安置。
怀中画里的孩子们仍在啼哭,薛清河听着那些哀哀泣声,只觉得胸口憋闷。
长姐惨死,自己又没护好叶舜英,若舜华知道妹妹遭遇不测,该有多难过。
他这样想着,眼睛又酸又涩,抬起脏污的袖子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冷,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流了泪。
他正暗自神伤,冷不丁从巷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舅舅——!”
薛清河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巷口处已是光大亮,在晨光中,一大一两个身影正快步走来。的那个身穿鹅黄衫子,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烟灰,不是叶舜英又是谁。
一见薛清河,叶舜英便挣开殷茵的手,如归巢的乳燕般,跌跌撞撞地飞扑过来。
“英儿!”薛清河慌忙蹲下身,张开双臂,任由的姑娘猛地撞进自己的怀郑
他手忙脚乱地将叶舜英从怀里拉开一些,几乎是颤抖着将她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检查一番。脸上无伤,胳膊腿都在,眼神也清明灵动,除了受了些惊吓和模样狼狈外,并没有被炮制成戏童的痕迹。
“你……你没事?你真的没事?”薛清河声音发颤,巨大的惊喜将他冲击得头脑发昏,语无伦次起来,“你不是……不是被那巧先生炮制成戏童了吗?”
叶舜英被他晃得头晕,脸上满是茫然:“什么啊,舅舅你在什么啊?我是被坏人抓走了没错,可是后来殷娘把我救出来了啊。”
薛清河这才将目光从外甥女身上移开,看向殷茵。
她逆着光,石榴色的裙子一尘不染,那张昳丽到近乎妖异的脸上微微疑惑,那双紫金瞳向下探着,上下打量着薛清河。
“是啊,他在什么?”殷茵散步似的来到薛清河身边,看着他一身狼狈,不解道。
“他信了巧先生的话,”顾培风不知何时也已经从地道的另一头绕了过来,他站在殷茵身边,也颇为好笑地看向薛清河。
“巧先生叶舜英被他炮制成了戏童,你也惨遭毒手,薛司直信以为真,悲痛得不得了呢。”
“……”殷茵颇为无语地望向薛清河,摊摊手:“我是中了巧先生的把戏,可他的幻术太拙劣了,没过多久我就很快挣脱了出来,不过他已自知不敌,逃之夭夭了。”
她着,四下里望望,问道:“那老贼呢?竟敢在背后编排我,不把他舌头扯出来都算便宜他了。”
“已经被我杀了。”顾培风淡淡道。
“杀了?”殷茵侧头看他。
“是,他出言侮辱师父,弟子一时没忍住,出手将他了结了。”
殷茵沉默片刻,轻轻啧了一声,“可惜了。”
“可惜他死的太快?”顾培风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可惜有些话没当面问清楚。”殷茵目光投向废墟上盘旋未散的青烟,幽幽道:“我在他藏匿孩童和妖怪的仓库中,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他不止是在利用妖怪元神来炮制戏童,还在做些别的研究。”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寻常那种将妖做成御奴的把戏,更像是在妖身上做什么实验,但具体是什么,我一时看不出。巧先生一个市井混饭吃的戏班头子,纵然会些歪门邪道,也弄不出这种我都看不出头绪的路数。”
“师父是怀疑,他有同党?”顾培风摸着下巴推理,“我也正奇怪,他一个走街串巷的下等人,就算有陈百善搭桥,也只是联系上一些高门贵客,这妖并非常人能够经手,敢教他这种法术,此人势力不容觑,如若不除,定成一方祸害。”
“十有八九,可惜人死了,这条线也就暂时断了。”她着,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薛清河怀中画卷上,奇道:“咦,你怎么抱着墨璃的宝贝画?墨璃人呢?”
薛清河闻言,喉头滚动几下,稍稍将叶舜英往后推开,疲惫道:“她被巧先生杀害,眼下……已经是无力回了。”
他着,用空出的一只手,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殷茵。
那是一截破损的画布,殷茵接过展开,画布呈人形,上面用工笔画着一位面容温和的女子,此时正闭着双眼,胸口的绢帛破了一道口子,有些许墨痕凝结在裂口处。
殷茵沉默了片刻,面上没有悲凄,也没有愤怒,至少在薛清河的眼中,她只是淡淡地盯着画中紧闭双眼的女子。
“行吧,她也算是和儿子团聚了。”殷茵看了半晌,重新卷起画布,将它拢在自己宽大的袖郑
“英儿,”薛清河把目光从殷茵身上收回,双手扶着叶舜英的肩膀,与她平视:“你老实告诉舅舅,为何要叠那纸马?”
“我……”叶舜英心虚地瞥了眼薛清河,低声道:“还不是因为你老是食言,好了带我裁制新衣,结果把我当做探听情报的工具不,还将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所以我就叠了纸马,想要到仙境里去,至少那里我不会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薛清河叹了一口气:“结果你还是被坏人抓走,差点变成戏童。英儿,这回长没长教训?”
“长了……”
“那下次该怎么做?”
“如果下次舅舅再惹我生气,我就会当时把脾气发出来,或者找个时间与你面对面沟通,把话开。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因为赌气,做危险的事情了!”叶舜英理直气壮地高声道。
薛清河颇为无语地看着古灵精怪的丫头,长长叹了口气:“是了,这件事还要怪我,是我没有遵守诺言,忽略了你的感受。舅舅向你保证,以后做不到的事,绝不会轻易许诺。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尽力做到。”
“真的?”叶舜英眼睛一亮。
“真的。”薛清河心疼地将她揽在怀中,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定了。”
安抚好叶舜英,薛清河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再次转向殷茵。
他带着叶舜英,对着殷茵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坊主救命之恩,薛某没齿难忘!此番恩情重大,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到薛某的地方,坊主尽管开口。”
“哦?”殷茵挑起眉头,揶揄道:“这会儿我倒成救命恩人,不是妖女和无赖了?”
薛清河轻轻咳了一声,老脸一红,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了。
“那既然你这样,我还真有一事需得你出手相助。”
“坊主请讲。”
殷茵四下里看看,悄声道:“此处不方便话,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晚宵禁前,夏珍珠会领你到苍梧坊赴宴。”
薛清河点点头,冲着顾培风也行了一礼,将百子图交到他手上,带着叶舜英大踏步离开了。
待薛清河走后,殷茵转向顾培风:“你回去准备一下宴席,再收拾收拾行囊,过不了几日,我们可能要出门远游。”
顾培风一怔,问道:“去哪儿?”
“你不必多问,只管备宴就好。”殷茵拍拍他的肩,又看了看顾培风手中百子图,道:“我在七巧班带回来一个孩子,你找人给他看看,顺便把图里这些孩子也安置一番。”
她着,转身便要离开。
顾培风慌忙追上去:“太阳已经升起了,饶是你不惧怕阳光,此时也到了睡觉的时候,你要去哪儿?”
“我从巧先生那里得到了些东西,得亲自去问问,宫中的故人。”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