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巧先生眦目欲裂：“是谁杀了我班中那么多人！别装神弄鬼，快出来！”
他话音刚落，面前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地上站了起来。
紧接着，浓烟中亮起了一双紫金色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影影绰绰。
随着哒哒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的身形渐渐从烟尘中显现出来，她身量不高，看似只是个寻常的二八少女，可手中却提着一个巨大的似圆形的物体。
“你……你是何人？”巧先生强行压下心中惊骇，厉声喝问道。
那女子不答，抬手将提着的东西扔向了巧先生。
那东西十分沉重，掉在地上发出了哓一声闷响，继而咕噜噜地向前转着，终于滚到了巧先生的脚下。
巧先生低头，与一双灰白无光的虎眼对上的目光。
他最引以为傲的巨虎踏云，此时已经变做一具残尸。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满是血迹，面上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惊骇中，脖颈的断裂处血肉模糊，且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活活揪掉。
巧先生只觉得脑子里呜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难以站立。
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穿堂风席卷过血腥的厅堂，将弥漫的烟尘稍稍吹散了些。
一张昳丽到近乎妖异的面容从烟尘和火光中探了出来，那双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手上满是鲜血，正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她舔了舔唇边的血，诡异的紫金瞳烧得几乎泛起红色，盯着巧先生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
“是你！你是苍梧坊主！”巧先生认出来人，失声叫了起来。
殷茵不作声，身形微微一晃，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巧先生只觉得身后寒毛倒竖，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多年行走江湖锻炼出来的本领使他下意识向前乒。与此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刻满符文的木牌，毫不犹豫地掰成两半，用力掷向殷茵。
只听咔嚓一声，木牌应声掉落在地。一股浓郁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从木牌中冒出，瞬间隔绝了殷茵的视线。
殷茵没想到一个人类居然能躲得过自己的瞬间移动，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黑烟已经蔓延开来。
借着这一瞬的阻滞，巧先生狼狈地翻滚开，一边咳嗽着一边站起身，准备逃跑。
可他刚爬起来，却看到殷茵从黑烟中缓步走出，那烟尘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被那样一双诡异的大眼睛盯住，巧先生不由得浑身发麻，像是被捕食者盯住的猎物。
眼见着殷茵又冲着他飞奔而来，巧先生双手猛然合掌掐诀，口中急速念诵起拗口的咒语来。
与此同时，他脸上那层厚重滑稽的油彩渐渐融化，竟如活物般开始蠕动。
随着油彩剥离皮肤散布在四周，以他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火光变得迷离破碎，地面上流淌的血液仿佛倒流，那些惨烈的尸体缓缓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跳起一支诡异的舞来。
殷茵步伐微微一顿，不等她反应，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堕入了无边的虚无郑
等到再睁眼时，温暖的阳光已经洒落在了她身上。
耳畔是哗啦啦的海浪声，带着咸腥的海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吹得她的头发海藻般四处飘零。脚下是粗糙却温热的沙土地，赤足踩在上面，能感觉的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沙砾从脚趾缝中涌出，十分的惬意。
这是哪里？
殷茵茫然地四下张望着，自己似乎身处一处海岸边，面前是无垠的大海，身后是一片的低矮房屋。
而她，似乎是个外来客，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记不得自己要做什么。
她迷茫地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捧着一堆晶亮的贝壳，瘦弱的身板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和同样破旧的裤子。衣服有些了，露出了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腿和胳膊，有些地方还留着玩耍时磕碰出的伤疤。
站在这样一处陌生的地方，听着耳边层层的海浪声，殷茵只觉得一种奇异的、难以言的感觉将她包裹，仿佛心中有一个空了许久的口袋，正在被阳光和海风一点点填满，变得温暖而鼓胀起来。
她正迷茫，忽而两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姐！阿姐！你看我们抓到了什么！”
殷茵回头，看见两个同样穿着破旧衣衫的女孩笑嘻嘻地朝她跑来。
两个孩约莫七八岁，长着同样的相貌，扎着两根一模一样的羊角辫，其中一饶手中还提着一串螃蟹。
她们跑到殷茵面前，仰着脸去看她，左边那个扯了扯她的一角：“阿姐，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啊？你看我今日捉的蟹有多么大，阿耶阿娘快回来了，我们捉了蟹，晚上让阿娘煮汤喝！”
阿耶……阿娘？
殷茵歪歪头，这是多么陌生的称呼，自己居然也有可以这样唤的人吗？
她垂头看着两个陌生又亲切的女孩，心中那股子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只觉得胸中的口袋越来越鼓胀，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从身体中涌出来了。
这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阿茵！”
一个洪亮的男声从海边方向传来，殷茵循声望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妻正栓了船，从海滩上走来。
那男人身材矮结实，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肩上扛着一连串的大鱼，虽然疲惫，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女人稍微瘦一些，皮肤同样被晒得黑红，她也笑眯眯地，两只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满了海菜贝类。
他们又是谁？殷茵歪了歪脑袋，丝毫想不起来。
“阿耶！阿娘！”两个女孩倒是欢呼一声，跑跳着扑了过去。
男人见女儿奔来，将手中的大鱼丢到地上，一手拎起一个姑娘，高高举起来让她们坐到自己肩膀上，惹得姑娘们咯咯直笑。
女人则温柔地笑笑，然后看向还站在原地迷茫的殷茵，唤道：“阿茵，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来看看，你阿耶今捕了多少大鱼！”
是在……叫我吗？
殷茵迟疑着，慢慢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她看看沙地上那一大串蹦跳着的海鱼，又看看女人篮子中新鲜的海菜，知道今日又是一个大丰收。
胸口那种鼓胀的，温暖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满，几乎就要溢出来。
“哎呀，等到明把这些鱼拿到市场上，定能卖个好价钱。”男人歪歪头，让坐在肩头的其中一个女儿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见牙不见眼：“再加上前些日子攒的，够咱们一家富足过个冬了。明收了摊子，就给你们三个丫头一人扯一身新布，做件新衣裳！”
两个妹妹欢呼一声，齐齐抱住了男饶脑袋：“阿耶最好了！最喜欢阿耶了！”
女人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笑闹，脸上也绽开了幸福的笑容，她忽而转过头，看向殷茵：“阿茵啊，你是大姐，你，这回想要什么颜色的新衣啊？”
殷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太过于真实，真实的像是她亲自过了一遍这种日子似的，可是脑海中却搜刮不出任何相关的记忆。
我是谁？
殷茵歪了歪脑袋，零碎的记忆终于冲破重围，涌上心头。
我是人，是妖？是叱咤洛阳号令众妖的苍梧坊主，还是这个渔村中，一个名叫阿茵的普通少女？
不重要了。
她只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渔村中，守着自己的亲人，过着清贫却幸福的日子。
“还没想好吗？”女人见殷茵愣神，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往村子走：“没关系，咱们慢慢想，有的是时间呢！”
殷茵被她温暖地掌心牵着，将那些纷杂的碎片全都抛在脑后。
她握着母亲粗糙的掌心，又牵起一个妹妹，笑眯眯地朝着渔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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