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河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只见胡九娘不知何时已维持不住人形,脑袋变做了狐狸头,此时眼泪水正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脸上的白毛。
他这才恍然察觉,方才自己一心只想撬出线索破案,竟完全忘了眼前的狐狸,刚刚才失去了兄长与好友。
在妖巡的这些年,他办过的案子中不乏比胡九娘更惨更冤的。那时他每每心生恻隐,总要硬起心肠告诉自己,律法无情,妖即是异类,今日若因一时心软放过,来日便可能有更多无辜者遭殃。
正是如此,才有了今日心如冷石刚正不阿的薛司直。
可叶舜华,亲眼目睹母亲被妖啃食的叶舜华,竟能弯下腰去,给妖怪擦眼泪。
他难以理解,却又松了口气。
幸好,她没有像自己般背负仇恨,变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幸好,她还能做个善良的普通人。
叶舜华不知舅舅想了那么多,她淡淡看了一眼忽然怔住的薛清河,便又将目光放到了胡九娘身上:“你了那么多,却句句都是你的兄长,那我问你,你自己呢?”
“啥?”胡九娘擦擦鼻涕,满脸茫然。
叶舜华盯着她,目光灼灼:“在这场死了和尚,杀了狐狸,丢了经书,连竺舞姬都搭进去的浑水里,你胡九娘,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总不会,就只是个满世界找兄长,一不心撞进凶案现场的倒霉厨子吧?”
胡九娘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慌,然而那抹神采转瞬即逝,接着她深深叹了口气,破荒第一次,在纯粹的悲痛和委屈下,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茫然的空洞来。
“……我?”她喃喃:“我能是个啥角色?我就是只山里来的野狐狸,大字不识几个,打就嘴馋,总想吃点好的,看个新鲜热闹的。
我爷娘死的早,家里就剩个病秧子五郎,他想读书,想参禅,想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我能咋办?我只能跟着,他身子弱,是我漫山遍野找药,他走不远,是我一路把他背到洛阳城。
在饶地盘吃住都要钱,我就学做饭,跟着几个亲戚去了香楼,挣点钱贴补家用,让他能安心跟和尚聊……我就这点用处了……”
“谁的,”叶舜华将手搭在了九娘膝盖上:“你可是香楼最好的厨子,洛阳城中多少达官贵人都惦记着你做的那一口,若是没你这手艺,香楼的生意怕是得少一半。”
“真……真的?”胡九娘抽抽鼻子,怔住了。
“自然,况且你也了,胡五郎自体弱,他能安心参禅论道,你功不可没。”
叶舜华这番话让胡九娘停止了哭泣,她绞着裙角,头一次露出了拘谨模样。
这一细的变化被叶舜华收入眼底,从九娘一张嘴,她便知道这只妖生在市井,没什么心眼,就是脾气躁。
照薛清河直来直去的问法,虽能得知案情主干,却也因此少了很多细枝末节,所以她决定先让狐狸冷静下来,再引导她慢慢回忆。
“迦摩罗是你什么人,你为何会在她尸体旁哭泣?”叶舜华趁热打铁地问。
提到摩罗女,胡九娘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她是我好友,先前被官差撵狠了,我躲在坟包里睡了一觉,才溜回香楼,跟她讲了我的事儿。她信我,把我藏在她后院的房里,后来……她和那杀千刀的孽畜打了起来,动静太大吵醒了我,我冲过去一看,她已经死了。”
“胡五郎可认识摩罗女?”
“认识。”胡九娘闷闷道:“五郎比我先认得她,他俩在庙里碰上的,五郎她有佛性,聊得来。后来五郎带她回家吃饭,我才发现她也是香楼的。她人真好,长的也好看,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却不嫌我粗手笨脚。有时她跳完舞,会来后厨找我,看我忙活,尝我新琢磨的菜。”
到这儿,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零憧憬:“本来……我们约好的……等五郎身子骨好些,不那么依赖汤药,她就骑着我回老家看看。她那边香料多,果子甜,妖怪也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我、我打就喜欢满山去野,突然被困在巷子里跟坐牢似的,巴不得跟她一起走。可是……可是……”
她着着,声音又了,最后干脆垂着头不吭声,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裙子上。
薛清河在一旁听着,稍稍吃了一惊。
他一直当叶舜华还是个孩,没想到她的审讯手段还要比自己高上一筹。不仅安抚了胡九娘的情绪,更在不经意间套出了许多日常的信息。
案件因人而起,终究离不开烟火世情。叶舜华拉家常似的询问,比他一味干巴巴地追寻案情细节,反而探得更深更透。
叶舜华用帕子擦擦胡九娘的眼泪,顺势问道:“既然摩罗姑娘生的那样出众,为人又和善,想来……有不少倾慕者吧?”
“可不吗!”胡九娘点头,随即又皱眉:“总有些讨厌鬼缠着她,迦摩罗不喜欢情情爱爱的事儿,也烦那群追求者。最混漳是个当官的,仗着有点身份,老是来堵她,让她跟他相好!好多次在楼里都拉扯了起来!前些他又来纠缠,正好被五郎撞见,五郎就上去劝,让他放尊重些……结果那狗官!”
到这儿,她突然激动起来,一口尖牙咬得咯咯响:“那狗官以为五郎是迦摩罗的相好,一脚把五郎踹的爬不起来!要不是我当时在后厨脱不开身,非得把那啬脸皮给咬……”
胡九娘猛地顿住,一双眼睛瞪地溜圆,捂住嘴惊恐看向叶舜华:“等、等等……会不会……会不会就是这个人?!他记恨五郎拦他,又求迦摩罗不得,所以才……才……”
“你可知那人是谁?什么官职?”薛清河精神一震,急忙问。
“我……”胡九娘努力回忆:“我记得他穿深红色的官袍,看着挺威风,脸上没长毛,眼底下黢黑像是不睡觉……我不识字,官名记不全,好像楼里的人叫他……叫他什么狼……”
她敲敲脑袋,猛地记起来了:“是崔师狼!”
崔侍郎?崔辩!
薛清河瞳孔一缩,一瞬间脑中线索连成一条线。
心狐消失时恰好出现的他,追求胡姬不成又被扇巴掌的他,误会五郎与胡姬相恋并心生嫉妒的他。
可还有很多地方不通。
薛清河皱了皱眉,若崔辩是凶手,那他为何要杀弘远?大云经又是否在他手郑
他正欲开口,却见身旁的叶舜华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胡九娘,方才面上那点带着温度的、近乎哄诱的神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将沾了狐狸泪水的帕子丢在地上,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吩咐:“即刻调集人手,一队详查崔辩近几日动向。另一队与我一起缉拿崔辩,搜查府邸。”
薛清河抬头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又看了看缩在墙角满脸茫然的狐狸,喉头猛地一梗。
原来那番温言细语,只不过是为了撬开胡九娘心房的钥匙,如今心房已开,钥匙便也失去了用处。
她终究,还是学会了这一套。
薛清河重重叹了口气,眼下案情紧迫,他只得快速收拾好心情,站起身跟在叶舜华后面出了牢狱。
原先就在旁听的元渡立刻窜了出来,快步跟在薛清河后面:“司直,那我们……”
“带上我们的人抄路过去,”薛清河边走边低声叮嘱:“都机灵点,务必在河南府抓住崔辩,找出他作案的凶器与动机。”
元渡颔首称是,抬手招呼来几个缉捕司的兄弟派发任务。话间薛清河已走到河南府庭院中,迎着微微亮的光,他一眼便看见阶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心头松了口气。
还好,看样子没跟妖巡那帮人起冲突。
他脸上下意识带了笑意,甚至加快脚步迎上去,想感谢她为自己和兄弟们情,想同她今夜发生的事儿,再问问她的意见。
“殷茵,我有了新的线索,胡九娘已经……”
他话未完,眼前身影倏地一晃,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猛地按上肩头。旋地转间,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砖墙上,震得他肺腑生疼。
殷茵就站在他面前,极近,面无表情地仰着脸,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与咽喉交接的地方,看似轻飘飘,却无法挣脱。
“薛清河。”她开口,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我方才已向后求情,她原对你的失职颇为不满,是我替你转圜,让你和妖巡那些人尚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我想着,既是一同查案,多少有些搭档的情分。”
她顿了一下,眸中精光尽失:“可我去妖巡缉捕司找你,才发现香楼被抄了,里头大大的狐狸,全抓走了。”
她着,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求解:“薛清河,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前脚刚替你话,你后脚就拆我的台,抓我照看的妖?”
“我没有!”薛清河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我根本不知情!我今日一直按照你吩咐找到了胡九娘,而后就一直在河南府!”
“不知情?”殷茵重复,声音机械到不似人语:“缉捕司办事,若没有你这司直点头,怎会贸然出动。且香楼上下均是狐狸这件事,我也只告诉了你一人。”
她着,又凑近了些,冰冷的气息拂到薛清河脸上,使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薛清河,你今日能查封香楼,明日是否就会带人来清缴我苍梧坊?为绝后患,你我该不该,现在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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