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性地躲进了角色和身份的背后。
“我问的不是圣意如何，也不是臣子本分，”苏婉卿却异常执拗地打断了他试图构筑的官方辞令，目光执着，不容他有丝毫闪避与敷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褪去工部侍郎的身份，抛开陛下的旨意，仅仅作为林澈，您自己的本心。您自己，可愿意？”
她追求的，是在这桩被权力定义的婚姻中，寻找一丝属于“人”的真实情感基础，哪怕它再微弱。
这番话，如同利剑，瞬间刺穿了林澈努力维持的平静外表，让他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
他看着苏婉卿那双执着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对真实答案的渴求。
他沉默了，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冠冕堂皇的话，在她这直白而纯粹的问题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和苍白。
他该如何回答？是继续用官话敷衍，维护表面的和谐与各自的体面？还是冒着风险，袒露一丝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混杂着不甘、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真正欣赏与悸动的复杂心绪？
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明他内心的挣扎。这场对话，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婚约商议，变成了两个被权力裹挟的个体，在巨大压力下对彼此真实内心的一次艰难探寻。
厅内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缕缕檀香的青烟，还在无声无息地袅袅盘旋上升，如同两人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林澈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与一丝脆弱期盼的眼眸，知道任何虚伪的客套、官场的辞令，在此刻都是对她、也是对这份情感的亵渎。
这就像在现代职场中，当合作关系涉及到个人深层信任时，任何程式化的敷衍都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他沉默良久，仿佛在与内心某种东西做最后的告别，终于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发自肺腑的真诚：
“苏姑娘既问本心……那林某便坦诚相告。若论本心……林某确实对姑娘心生倾慕，欣赏姑娘的才情智慧与风骨气度，每每与姑娘交谈，皆如沐春风，获益良多。但……但是林某不愿，更不甘心，你我之事，是以这般……这般如同朝堂之上筹码交换、利益权衡的方式定下。这非林某所愿求的伊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个人情感被宏观战略所裹挟的处境，如同在现代企业中，两个饶结合被公司高层出于部门整合或政治平衡的考虑而强行推动，失去了原本应有的纯粹。
听到他这番坦诚的、并非全然出于政治考量的回答，苏婉卿眼底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许，虽然依旧难言欢欣，但至少多了几分真实的触动。
他的坦诚，是对她以及这份可能的关系最基本的尊重。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我与大人心中所想，正是一样。”
她轻声着，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共鸣，确认了对方并非完全被动接受这桩“交易”。
随即，她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个制作颇为精致、用锦带系好的卷轴，双手递到林澈面前，语气恢复了平静，“这是……父亲昨日拟定的聘礼单子，大人不妨……先看看。”
林澈心中疑惑顿生，依言接过那卷轴，触手是微凉的丝绸质福
他解开锦带，缓缓将卷轴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用端正楷书写的物品名录上。
然而，只看了前面几行，他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变，眼中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愕然与诧异之色。
这单子上所列之物，从孤本古籍、前朝字画，到繁华地段的田产地契、稀世珠宝古玩，其种类之繁、数量之巨、价值之高，远远超出了一个新兴官员、甚至许多世家大族所能承担的范畴，有些物件更是可遇不可求。
这分量，这规格……分明是苏墨卿在故意设置一个极高的门槛！
这就像在现代，女方家庭提出一个远超男方经济实力的价彩礼，其目的往往不是为了获取财物，而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或是对男方的终极考验。
“苏学士这……”林澈抬起头，目光从那份令人瞠目的礼单上移开，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望向近在咫尺的苏婉卿。
他并非在意那些财物，而是不解苏墨卿此举背后的深意，这与他印象中那位清高持正、视金钱如粪土的长者形象相去甚远，让他感到一种被审视和被刁难的不适。
苏婉卿被他那带着询问与些许失落的目光看得微微侧过脸，纤长的睫毛轻颤。
她微微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歉意与深深的无奈：
“父亲……父亲他一生清流自许，风骨傲然，最不愿见到的，便是儿女的终身幸福，沦为朝堂博弈的冰冷筹码，成为权力平上随意拨弄的棋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早已看出陛下此番赐婚的深层用意，心中实则……颇为不悦，甚至可是失望与抗拒。故而……才出此下策，以触相试。”
她揭示了父亲此举的真实意图——并非贪图财物，而是以此作为一种抵抗符号，表达对皇帝政治操弄的不满，并测试林澈的真实态度和决心。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秋水明眸中带着复杂的情愫，既有对父亲固执的无奈，也有对林澈此刻反应的关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自己的期待与忐忑。
“父亲私下曾对我言道，若林大人见触子，心生怯意，或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代价过高，选择知难而退，那么……他自有其法子在陛下面前斡旋周旋，寻个妥帖的理由，推掉这桩看似荣宠、实则沉重的婚事，绝不令大人因此事而有半分为难，也免得……免得大人将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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