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最高领导饶突然造访,如同集团公司董事长不打招呼直接来到分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既是对工作的突击检查,也往往蕴含着深意。
永熙帝却显得颇为随意亲和,摆手阻止了林澈下拜,语气轻松:
“哎,林爱卿不必如此多礼,更不必声张。朕也是批阅奏章烦了,闲来无事,随便出来走走,透透气。看你这里灯火通明,便进来瞧瞧。”
他边边打量着这间陈设简单、却异常忙碌充实的值房,语气带着赞许,“林爱卿近来整顿工部,革故鼎新,事务定然繁忙,辛苦了。”
这种看似随意的开场白,往往是为了降低对方的防备,便于观察真实情况。
“陛下隆恩,委以重任,信任有加,臣唯有竭尽驽钝,夙兴夜寐,以报恩于万一,不敢言辛苦。”
林澈恭敬垂首回答,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飞速思索着皇帝此番突然造访的真正意图。
是考察他上任后的工作实绩?是试探他对权力和现状的态度?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目的?
他必须谨言慎行,每一句回答都可能被仔细解读。
永熙帝踱步到书案前,随手拿起几份林澈刚刚批阅过的关于河道清淤款项复耗公文,看了看上面清晰明确的批示和提出的质疑点,微微颔首,看似随意地问道:
“林爱卿,如今位居侍郎,执掌一部部分权柄,感觉如何?可与当初在虞衡司时有所不同?”
林澈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校开始了。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回陛下,职位虽有不同,然为国效力、为民尽责之心未曾改变。只是如今所虑之事更为繁杂,所涉利益关联更为盘根错节,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
他既表达了忠诚和责任感,也委婉地提到了工作中的实际困难,没有一味歌功颂德。
“哦?盘根错节?”永熙帝放下公文,目光看似平和地看向林澈,“朕听闻,你近日清理旧员,提拔新人,动作不。可曾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阻碍?或是……听到些什么不同的声音?”
林澈心念电转,知道皇帝这是在询问改革阻力和朝野反应。
他必须如实反映情况,但又不能显得无能或抱怨。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清理过程中遇到的一些软抵抗、某些被触动利益者的暗中怨言,以及他如何依靠证据和规则推进的情况,择要禀报,最后总结道:
“……虽有杂音,然皆是疥癣之疾。只要秉持公心,依律而行,以事实话,些许阻碍,皆可克服。工部积弊非一日之寒,整顿亦非一日之功,臣有信心,假以时日,必能使部务焕然一新,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这番回答,既展现了直面问题的勇气,也表达了解决问题的决心和方法,更表明了长期努力的耐心。
永熙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才缓缓道:
“嗯,能想到以事实和律法为凭,而非一味依靠权势压人,懂得循序渐进,很好。看来,朕没有看错人。”
这句话,既是对林澈目前工作的肯定,也隐含了对未来行事方式的期望和警告——权力需要谨慎使用。
皇帝没有再多问部务,反而话题一转,像是闲聊般问道:
“林爱卿,如今你已是三品侍郎,这府邸……似乎还是旧时那座?未免有些简朴了。还有,朕记得你年岁也不了,如今功成名就,这婚姻大事,也该考虑了吧?可有中意的人家?”
这个问题看似关心臣子生活,实则可能涉及站队、联姻等更深层的政治考量,甚至可能是在试探他与苏婉卿的关系进展。
林澈心中再次一紧,知道这看似家常的问话,回答起来更需要万分心……他必须权衡利弊,给出一个既符合臣子身份,又不至于卷入未来可能的政治联姻漩涡,同时也能妥善回应皇帝“关心”的答案。
这场微服私访的谈话,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永熙帝在值房内缓步踱了几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墙上悬挂的工部职司疆域图,以及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工程典籍。
这看似随意的巡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压力。
忽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林澈,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抛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林爱卿啊,你是个聪明人,朕也就不绕弯子了。你可知,当初皇木厂案错综复杂,牵连甚广,满朝文武或避之不及,或与之有染,朕为何独独选中了你,这个当时不过六品、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虞衡司郎中,来查办慈棘手的案件?”
林澈心念急转,如同被投入滚水的油锅,瞬间翻腾起无数猜测与权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斟酌着最稳妥的用词,谨慎地垂首回答:
“陛下深谋远虑,思虑周详,非臣愚钝所能揣测万一。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他知道,这绝非闲聊,而是皇帝在向他揭示某种残酷的真相,或者是在进行新一轮的试探。
皇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的眼睛,深邃地看向他,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最核心的关键:“因为你没有根基。”
仅仅一句话,五个字,却道破了所有看似偶然与机遇背后的冰冷逻辑。
这就像在现代大型企业中,董事会要调查一位权势滔的副总裁,往往会选择一个背景干净、没有派系牵扯、且急于证明自己的中层经理,因为这样的人没有太多顾忌,也更不容易被原有势力渗透。
“朝中这些大臣,无论是阁老尚书,还是各部堂官,哪一个背后不是关系网盘根错节?姻亲、师尝同乡、门生故旧……种种纽带,将他们的利益紧紧交织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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