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提示也好！”
苏婉卿闻言，缓缓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一旁那排直达屋顶、摆放着各类典籍的高大书架前，目光精准地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熟练地从其中抽出一本厚实、封面略显古旧的《营造法式·木经》。
她捧着书回到案前，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优雅地翻到其中某一特定章节，伸出一根如玉的食指，指向书页头一处用工整清秀楷写下的阅读批注之处：
“父亲某次谈及旧事，曾偶然向我提及，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巧妙地隐藏在那些看似毫不相干、无人留意的书本字里行间之郑大人，请看此处。”
林澈立刻凑近细看。那是一段关于金丝楠木木质特性、年份鉴别与采办要点的专业性批注，文字平实客观，引经据典，看似只是一位精通业务的官员阅读典籍时留下的寻常心得笔记。
但其职金丝”二字，却被笔者用一种与众不同的、略深的墨迹，细细地、刻意地圈了出来，形成一个醒目的墨圈，并且在这两个字的一旁，还点了一个极、却异常清晰的黑点。
“金丝……”林澈盯着那被圈出的两个字，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脑中如同有一架风车在飞速旋转，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灵光，“金丝……在金丝楠木的批注中，特意圈出‘金丝’二字……这绝非无意之举。难道是指……”
“金丝商号。”苏婉卿替他接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如同玉珠落盘，每个字都敲在林澈紧绷的心弦上，
“京城之中，表面信誉卓着、规模最大的几家银号之一，据背景深厚，有数位身份神秘、不轻易露面的股东。但父亲当年凭借在工部多年积累的人脉与信息，隐约查知，崔家通过极其复杂的代持、匿名持股以及多层转投资的方式，暗中实际掌控着其相当大比例的股份，并能通过这家商号庞大而缜密的金融网络，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流转、清洗数额惊饶资金。许多来历不明、无法见光的巨额款项，只需进入金丝商号那看似合规的流程中走一道，出来时，便已然披上了‘合法’生意往来资金的外衣，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林澈豁然开朗，脑中所有之前看似孤立、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瞬间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张清晰而骇饶脉络图！
皇木厂旧案中被贪墨的巨额官银、西苑工程预算中那些去向不明、账目含糊的庞大支出、郑友德私人暗账中记录的、最终流向不明、数额惊饶资金……这一切，原来极有可能是通过这家背景深厚、能量巨大的金丝商号，进行系统性的洗白、隐匿和非法流转的！
这里，很可能就是整个贪腐链条中最关键的资金枢纽！
“多谢姑娘指点迷津！此乃拨云见日之关键突破！”林澈激动地猛地站起身，胸膛因兴奋而微微起伏，恨不得立刻返回衙门，调动所有资源，围绕这金丝商号展开全面而深入的调查。
然而，苏婉卿清丽的眼眸中却并无半分喜色，反而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
“大人，切莫冲动。金丝商号这潭水，极深极浑，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牵涉之广，可能远超你我想象，当真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您此去着手调查，无异于虎口拔牙，龙潭探爪，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务必……万事心，步步为营，切不可操之过急，授人以柄。”
回到虞衡司衙门，林澈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急切，并未立刻大张旗鼓，而是采取了更为稳妥的策略。
他以“年底核销、需核对近三年来各项大型工程款项往来明细，以备审计”为正式名目，不动声色地调阅了司内档案库中所有与金丝商号发生过业务往来的账目明细、资金划拨契约、官方汇票存根以及相关担保文书。
他将自己关在值房之内，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仔细比对、分析着每一笔曾经经过金丝商号之手流转的官方款项。
随着查阅的深入，果然，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水面，印证了他的猜测。
许多经由金丝商号支付或接收的款项，其支付名目写得含糊其辞，语焉不详；所谓的交易对象，往往只是一个空泛的商号名称，缺乏具体可查的实体信息；更有多笔巨额资金的流转周期异常短暂，路径迂回曲折，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与工程款支付惯例，明显带有刻意规避审查、掩盖真实去向的痕迹。
而最让他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背后渗出冷汗的是，在几份涉及金额特别巨大、关乎皇家苑囿工程的官方采买契约的担保见证方副本文件的末尾，那鲜红的官方印鉴处，竟然清晰地、不容错辨地加盖着“文相府印鉴”的官方戳记！
虽然从严格的程序规章上看，文相作为百官之首，位同宰辅，在某些涉及国计民生或皇家事务的重大工程项目契约上，以朝廷代表或最高监督者的身份作为见证方用印，并非完全不合规制，甚至可以被解释为体现朝廷重视、加强监管之举。
但此刻，在林澈眼中，这枚鲜红的印鉴，与他所了解的文相对此案那若即若离、高深莫测的态度，以及他仿佛总能未卜先知、在自己遇到瓶颈时恰到好处地给予“点拨”的行为联系起来，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骨的寒意，难以抑制地从脊椎骨缝中升起，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坐针毡。
如果……如果位高权重、看似超然的文相，也与这些隐秘的资金交易、与金丝商号背后那庞大的利益网络，存在着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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