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瑶听的时候，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嘴唇却紧紧抿着。赫连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往后便再也没提过阿丑的名字。
思绪被拉回时，锅里的馄饨早已煮得熟透，利落盛了两碗。
一碗浇上汤，撒了把葱花，另一碗拌上红油。将两碗馄饨放进竹编食盒，提着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竹林深处，立着一座简陋的墓碑，碑上干干净净，没有刻一个字。
龙瑶蹲下身，将两碗馄饨轻轻放在碑前，取了双筷子摆在碗上。
“师傅，吃饭了。”
初到村那年冬，她去后山挖冬笋，撞见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老头，眼看就要饿死。回家煮了碗馄饨给他送去。老头醒过来，看清龙瑶的模样，当即就要报恩，报恩的方式竟是要收她为徒。
龙瑶本想婉拒，可那老头眼神矍铄又急切：“姑娘，我大限将至，这辈子的本事总不能带进土里。咱俩能遇上就是缘分，我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你可别瞧我，从前多少人求着拜我为师，我都没应呢！”
龙瑶心里无奈苦笑：合着这还是我占了便宜？
她瞧着老头面色蜡黄、气息虚弱，确实是油尽灯枯的模样，收她为徒大抵是最后的心愿。念及此，龙瑶秉承一颗尊老爱幼的心，还是恭恭敬敬磕了头，认了这师傅。
老头也不含糊，清醒时便倾囊相授
可惜不过半年，老头便撒手人寰了。龙瑶遵他遗言，找了块好木头立了碑，没刻名字，日日三餐都会送一份过来，三年从未间断。
***
这一日，赫连月终于回来看龙瑶了。
院里拢着个火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沸水，水里随意丢了几片茶叶，不消片刻，茶香便漫了出来。
龙瑶倒了两杯热茶，递到赫连月面前，笑着问：“阿月，这段时间又跑去哪里做生意了？”
赫连月往竹躺椅上一躺，身子跟着摇椅轻轻晃悠，惬意道：“也没去哪，前些日子去了趟雾月国，在那边多待了些时日。”
一提这雾月国，赫连月眼睛立马亮了，来了兴致：“你知道吗？这雾月国可是实打实的女尊国！上到女皇，下到文武百官，大半都是女子掌权，风气别提多对我胃口了。我在那儿结识了几位女官，个个爽朗得很。等你在这儿呆腻了，我带你去那儿逛逛，保准你喜欢！”
龙瑶捧着茶杯笑点头：“行啊，等哪觉着无趣了，便跟你去雾月国走走。”
赫连月端起茶抿了一口，神色渐渐郑重起来：“这趟出去，还顺带打听着些大周的事儿，最近那大周，可是热闹得很。”
龙瑶闻言挑了挑眉，添了几分兴致：“哦？那你倒是看。”
“咱们这位大周皇后啊……” 赫连月嗤笑一声，语气满是玩味，“脸被毁了，性子变得越发阴鸷古怪。皇帝近些年还添了头疾，身体状况每日俱下，一心想着抓紧培养下一任继承人，可丁娇娇脸毁了之后，皇帝连碰都不愿碰她半分。”
“还有，你还记得林晚意吧？那女子可真有本事，她竟给皇帝诞下了一位皇子，三岁了。这可把丁娇娇气疯了！她自己肚子不争气，留不住皇帝的心，如今林晚意母凭子贵，还握着个三岁的皇子，丁娇娇想尽法子想除掉那孩子，偏偏次次都落空。我看啊，她那皇后宝座坐不稳，这辈子的女帝梦更是要白做咯！”
这话一出，龙瑶才记起当年旧事。
难怪当初最后见着林晚意时，她总穿宽大的衣衫遮掩身形，原是怀了身孕刻意藏着。不过一次就中，难怪她后面竟然想要同丁娇娇争，这么一看，确实有争的本事。
赫连月接着补刀：“听丁娇娇不死心，四处找大夫，想给自己整容复原容貌。可来了好些大夫，一看她脸上那张脸都吓得不校原本还想捂着毁容的事，这下倒好，越传越离谱，如今大周上下都在议论，宫里住着个丑八怪皇后。”
龙瑶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虽做人不该幸灾乐祸，但丁娇娇心肠歹毒，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就算幸灾乐祸几分，也损不了什么功德。
龙瑶忽然想起一桩事，抬眼问赫连月：“对了，这些年你有没有查到楼的消息？”
当初楼坑她了一次，幸好她早有警惕。
其实从一开始，龙瑶就对楼存着几分不放心，当初跟她假死遁走的计划时，楼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亮，恨不得她下一秒就跳崖才好。
后来楼还格外热心主动给她提供假死药，那会儿龙瑶就想起，先前楼帮她除追踪蛊，蛊是除了，却让她疼得死去活来。
那时她看清了，楼这人看着真温顺，却爱暗地里给人下绊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真信了她的话服下那药，一瓶下去怕是当场就嘎了。
所以龙瑶曾叮嘱赫连月，若是事情出了岔子，问题定然出在楼身上，还让她务必想办法给自己出这口恶气。
赫连月自然没辜负她嘱托，当日从悬崖离开后，二话不就去找了楼，直接将人捆了，原样照搬地吊在另一处悬崖上，整整吊了三三夜。谁知最后关头突然冒出几个人将楼救走，倒是极其遗憾。
此刻赫连月摇了摇头：“还没查到确切下落。那伙救走她的人来路不明，像是隐在暗处的势力，仙疆那地方更是像与世隔绝，压根没人知道。”
龙瑶闻言轻轻点头，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什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拉鹿站在门口。平日里总要在家照料卧病在床的母亲，大半时间都守在家里，极少出门串门。
龙瑶连忙起身笑着迎上去：“拉鹿，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拉着她往院里走，把人按在自己身旁的竹凳上，又转身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拉鹿看着院里的两人，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声道：“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
龙瑶笑着摆手，“咱们都是朋友，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哪有打扰一。”
拉鹿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目光在赫连月身上瞟了两眼，终究还是看向龙瑶：“其实这么晚过来，是我有件事想求你们帮忙。”
她和龙瑶相熟，和常年在外的赫连月却没几分交情，话间难免透着生疏。赫连月瞧出她的局促，温和一笑，主动开口：“你不必拘束，有难处只管，能帮的我们定然帮。”
拉鹿这才放下心，轻声道：“我娘亲卧病许久，前些日子有个游方大夫路过，给我留了个方子，里头有一味药材能治娘亲的病，药到病除。可我见识浅，不知道那药材在哪儿寻，今日听阿月姐姐回来了，想着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便想来问问，你听过凤芝草吗？”
“这凤芝草我倒是听过，药效确实奇佳，专治虚症顽疾，只是这草极为难得，寻常药铺根本见不着，算是稀罕药材。”
拉鹿轻点头：“那位大夫也这么…… ，这草药效好，就是太过稀罕。我就是盼着能买到这草，让娘亲早点好起来。”
赫连月道：“虽是稀罕物，但盘龙镇兴许能樱那地方地处三国交界，鱼龙混杂的有点乱，但是货品齐全，不少人在那儿倒卖，不定就能找到凤芝草。只是那地方路途远，又不太平，单独去太危险，得结伴同行才好，不过，我过些日子正好要去盘龙镇做生意。”
拉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眼期盼地问：“阿月姐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只求寻到凤芝草，我保证！绝不添麻烦！”
赫连月笑着应下：“自然可以。”
龙瑶有些放心不下。平时拉鹿娘亲待她极好，时常给她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于情于理，她都该跟着去一趟。于是开口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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