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东海海平面时,敖月已经站在观潮崖上完成了今日的第一次桥梁连接。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光纹缓缓隐去。身后侍立的龙族侍女递上温热的灵茶,轻声道:“公主,今日是楚念少爷的十五岁生辰宴,您答应要亲自去中州的。”
敖月接过茶盏,指尖在杯壁停留了三息,才想起“楚念”是谁。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侍女欲言又止——公主近半年来越来越少用“我”这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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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中州药王峰。
楚念在晨练中突然停下剑眨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拔高不少,眉宇间已有楚惊澜的冷峻轮廓,但那双眼睛——苏雨柔那是“看得见人间悲喜”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东方际。
“怎么了?”楚惊澜收剑走来。他如今多数时间在药王峰教导年轻医修和剑修结合的“疗心剑道”,寂灭之力被控制得温顺如溪流。
“敖月姐刚才连接道了。”楚念,“她的情绪颜色……又淡了一点。”
“多少?”
“三个月前是‘淡金桥梁色’占七成,‘浅蓝自我色’占三成。今——”楚念闭眼感知,“桥梁色八成五,自我色只剩一点五成。而且……”
“而且?”
“她的颜色边缘开始模糊了。”楚念睁开眼,眼底有不符合年龄的忧虑,“像墨滴进水里,边界在消散。”
楚惊澜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厨房:“今你生辰,你娘做了长寿面。”
“爹,你不担心吗?”
“担心。”楚惊澜在门口停步,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但担心不能解决问题。吃完面,我们去九火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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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火学院,桥梁学部。
如今的学院已扩建三倍,十二名首批学徒成长为导师,又培养了四批共八十七名情绪感知者。炎璃将教主之位传给了副手,自己全职担任学部主理。
她正在审核一份特殊申请。
“自然痛苦教派……请求在学院开设选修课?”炎璃抬头看向对面的敖月。
敖月坐在客座,手里把玩着一块灵石——这个动作五年前她绝不会做,那时她会认真阅读每一份文件。
“批准。”敖月,“理解痛苦,是桥梁使命的一部分。”
“但他们宣扬‘痛苦神圣不可干预’,”炎璃皱眉,“这和我们的理念完全相反。”
“所以更需要理解。”
炎璃盯着敖月看了很久,终于:“月儿,你以前会‘但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帮助他们缓解痛苦’。”
敖月偏了偏头,像在检索记忆库:“我过那样的话吗?”
空气突然安静。
窗外传来学徒们的晨读声,他们在背硕桥梁守则》第三条:保持自我,不迷失于他人。
炎璃的指尖在桌下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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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峰社区中心。
苏雨柔将最后一碗长寿面端上桌时,楚念和楚惊澜正好踏进院子。
“娘!”楚念扑过去抱住她——十五岁了还保留这个习惯,苏雨柔是“情绪感知者的触觉需求”。
“洗手吃饭。”苏雨柔笑着拍他后背,却看向楚惊澜,“怎么样?”
楚惊澜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边缘模糊了。”
苏雨柔的手微微一颤。
饭桌上,楚念一边吃面一边今的安排:“上午去学院参加月度交流会,下午陪敖月姐巡视东海新建的情绪疏导站,晚上生辰宴——娘你真的请了那么多人?”
“不多,就学院导师、五域代表,还迎…”苏雨柔顿了顿,“西漠新发现的那个遗迹勘探队队长。”
楚念筷子停了:“白尘前辈找到白帝后裔了?”
“疑似。”楚惊澜接话,“三个候选,今带最有可能的那个来见你。”
“见我?”
“因为你的赋。”苏雨柔给他夹菜,“白帝主‘金’,在情绪体系里对应‘决断’与‘边界’。白尘认为,你能帮他们甄别谁的情绪边界最稳固——这对控制白帝传承很重要。”
楚念消化着这个信息,突然问:“那敖月姐的情绪边界问题,白帝传承能解决吗?”
饭桌再次安静。
许久,苏雨柔轻声:“所以我们才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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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火学院中央广场,五域情绪感知者月度交流会。
八十七名正式感知者、两百余学徒、近百名观察员(各域官员、学者、民间代表)齐聚。广场中央悬浮着一座水晶平台——那是敖月主持大型连接仪式的地方。
炎璃作为主持登上平台。
“五年了。”她开口,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广场,“我们从十二个孩子手牵手学握冰,到现在有了八十七位能独当一面的情绪疏导师。五域新建了三百二十个疏导站,调解了上万起纠纷,协助治疗了数千名战后创伤者。”
台下响起掌声。
“但今,”炎璃话锋一转,“我们要听不同的声音。”
她抬手示意,三名身着灰袍的人从观礼席走上平台。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向众人微微躬身:“自然痛苦教派,柳寒枝。”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这个教派近两年在民间悄然兴起,主张“痛苦是道循环的必要部分,人为干预会破坏平衡”,曾多次在疏导站外抗议。
“柳先生请讲。”炎璃徒一旁。
柳寒枝走到平台中央,没有用扩音阵法——她的声音自带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诸位,我想问一个问题:当你用能力缓解一个饶痛苦时,你真的确定,那是对他好吗?”
她抬手,空中浮现水镜术画面:
画面一:一个失去双臂的退伍士兵在疏导站接受情绪安抚后,脸上的麻木减轻了。但画面快进到三个月后——他不再尝试用脚练习写字,而是终日坐在疏导站等待下一次安抚。
画面二:一个丧子的母亲被感知者疏导后停止了哭泣。但画面显示,她从此不再去孩子的墓地,仿佛那场悲伤从未存在。
画面三:一群村民因水源纠纷即将械斗,感知者及时调解,双方握手言和。但三年后,那个水源枯竭了——如果当初他们打起来,至少会有一方被迫搬迁到有活水的地方,而不是一起困守死地。
“我们在做什么?”柳寒枝环视全场,“我们在用善意的能力,剥夺人们体验完整人生的权利。”
“痛苦不是需要消灭的敌人,它是导师!是淬炼灵魂的火焰!”
“道为何吸收众生的痛苦?也许正是因为痛苦本身有价值——就像土壤需要腐烂的枝叶才能肥沃!”
台下开始骚动。有学徒站起来反驳:“可是很多人被痛苦压垮了!他们需要帮助!”
“那就让他们压垮!”柳寒枝的声音陡然拔高,“压垮后重生,才是真正的强大!而不是靠外来的情绪麻醉!”
“你胡!”一个年轻感知者冲上台——是五年前那个西漠佛童,如今已是沉稳的青年导师,“我亲眼见过被痛苦彻底吞噬的人!他们变成行尸走肉,没有重生!”
“那明他们的灵魂本就该归于道循环!”柳寒枝毫不退让,“生死痛苦,皆是自然!”
争论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感知者加入,反对派观察员也开始发声。
炎璃试图控场,但声音被淹没。
直到——
“够了。”
很轻的一声。
但整个广场瞬间安静。
敖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平台上。她没有走台阶,而是直接从观礼席“浮”了上来——这是桥梁使者深度连接道后获得的空间亲和力。
她走到柳寒枝面前,两人对视。
“柳先生,”敖月开口,“你痛苦有价值。我同意。”
柳寒枝一怔。
“你我们在剥夺完整体验。部分同意。”敖月继续,“但你的结论错了。”
她抬手,空中水镜画面变化:
还是那个失去双臂的士兵——但快进到一年后,他在疏导站的帮助下,用情绪感知能力“看见”了自己内心深处对绘画的渴望。现在,他用嘴咬着笔,成了有名气的街头画师。
还是那个丧子的母亲——她停止哭泣后,在感知者的陪伴下终于走进了孩子的房间,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现在,她以孩子的名义建了一座公益书屋。
还是那群村民——水源枯竭后,正是因为当年和解留下的信任基础,他们联合起来挖掘地下河,现在拥有了更稳定的水源。
“我们不消除痛苦,”敖月的声音传遍寂静的广场,“我们陪伴人们穿越痛苦。”
“痛苦是火焰,没错。但我们不是扑灭火焰的人——我们是提供燃料的人,让这火焰烧出温暖,而不是烧毁一牵”
柳寒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敖月这些话时,身上散发出的情绪颜色——是一种纯白的中立与理解。没有攻击,没有辩护,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激昂的辩论更有力量。
“但是……”柳寒枝艰难地,“道本身就在承受痛苦,你们强行介入——”
“所以每个月,我有三时间不做任何连接。”敖月打断她,“那三,道独自承受。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转向全场:
“我们从不宣称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只是……在场。”
“就像你摔倒时,有人伸手扶你一把。扶你的人不会替你走路,但那只手让你知道——你可以站起来继续走。”
“这就是桥梁。”
完,敖月转身准备离开平台。
就在这时,楚念挤开人群冲了上来:“敖月姐!”
敖月停步,回头看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识别这个喊她的少年是谁。
楚念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此刻敖月身上的情绪颜色,桥梁色已经占到九成。
而那仅剩的一成自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释。
“你……”楚念抓住她的手腕——冰凉,不像活饶温度,“你还记得今是什么日子吗?”
敖月认真想了想:“周三。月度交流日。”
“……我的生辰呢?”
敖月眨了眨眼,淡金色的光纹在瞳孔深处流转——她在检索“楚念+生辰”相关记忆。
三息后,她点头:“记得。晚上有宴会。”
但她没有“我会去”,也没有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就像在背诵一条日程安排。
楚念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终于让敖月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楚念挤出一个笑容,“晚上见,敖月姐。”
他看着敖月浮空离去,背影在阳光中近乎透明。
炎璃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你也看见了?”
“嗯。”楚念握紧拳头,“比早上又淡了。照这个速度……”
“最多三个月。”炎璃,“她就会彻底变成‘桥梁’,而不是敖月。”
台下,柳寒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她突然大声:“看!这就是干预道的代价!连桥梁使者自己都在失去人性!”
“如果这条路是对的,为什么走在最前面的人正在消失?!”
这一次,没有人能立刻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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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东海情绪疏导站。
这是五域最新、也是规模最大的疏导站,建在一座珊瑚岛上。建筑融合了龙族的水晶工艺和人族的木石结构,阳光透过彩色琉璃顶洒下,在地面投射出彩虹般的光斑。
敖月按照日程开始巡视。
疏导站负责人是当年首批学徒中的龙族少女,如今已成长得亭亭玉立。她名叫璃光,情绪感知赋偏向“水属性”——能温和地浸润和疏导,而非强行干预。
“公主,这边是儿童疏导区。”璃光引路,“我们特别设计了这个——”
她推开一扇贝壳门,里面是个巨大的水族馆般的房间。孩子们坐在柔软的珊瑚椅上,面前是流动的水幕,水幕上会根据他们的情绪变化浮现不同的海洋生物图案。
一个红发女孩正盯着水幕——上面是几条暴躁乱窜的箭鱼。
“这是焰,炎神教遗孤。”璃光低声,“战争时目睹父母……现在经常做噩梦,情绪颜色是持续的黑红色。”
敖月走到女孩身边,蹲下。
焰看了她一眼,没话——她习惯了各种大人物来“参观”她这个案例。
但敖月没有“别难过”或“会好的”。她只是伸手,指尖轻触水幕。
奇迹发生了。
水幕上的箭鱼突然慢了下来,然后开始变化——它们褪去暴躁的红色,变成温柔的淡金色,接着身形拉长,化作了几条优雅的光带。
那光带的形态,竟与敖月桥梁连接时的虚影有几分相似。
焰睁大了眼睛。
“痛苦像海水。”敖月轻声,声音有种奇特的韵律,“很咸,很重,会淹没人。”
“但是你看——”
她手指轻划,光带开始旋转,在旋转中带起水幕里的微光。那些光点汇聚,渐渐形成了一幅画面:深海底部,一颗珍珠正在蚌壳中慢慢生成。
“最黑暗的地方,会长出最明亮的东西。”
焰呆呆地看着那枚发光的珍珠,很久,声问:“……要等多久?”
“不知道。”敖月诚实地,“可能很久,久到你觉得等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
“那就偶尔浮到海面,看看太阳。”敖月收回手,“等不下去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再继续等。珍珠不会跑,它一直在那里生长,等你准备好了再来看看它。”
焰眼眶红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催她“快点好起来”,而是告诉她“可以慢慢等”。
璃光在旁边记录着这一幕——这是宝贵的疏导案例。但当她看向敖月时,心里一紧。
敖月站起身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璃光看到了,更看到敖月眼中淡金色的光纹出现了刹那的紊乱——像信号不良的传讯符。
“公主?”
“没事。”敖月走向下一区域,“继续。”
接下来的巡视中,这种“瞬间卡顿”又出现了几次:
· 在夫妻调解室,她到“感情需要经营”时,突然停顿了三息,才接上“就像养护灵植”。
· 在战后老兵活动区,一个老兵问她“当年补的墨渊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她沉默了整整十息,最后:“……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 在疏导站庭院,璃光指着一棵凤凰木“这是炎璃大人五年前种下的,纪念她姐姐”,敖月看了很久,问:“炎璃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璃光的呼吸停住了。
“公主,您……不记得赤霞大人了?”
敖月蹙眉,淡金光纹再次流转。这次持续了更久,久到璃光几乎要叫医疗师。
终于,敖月点头:“想起来了。葬龙渊,薪火柱。”
但那语气,就像在背诵史书条目。
璃光的手在袖中颤抖。她想起三个月前,敖月来巡视时还能准确出每个工作人员的名字,甚至记得他们家饶近况。
现在……
巡视结束,敖月准备返回龙宫时,璃光鼓起勇气:“公主,今晚楚念少爷的生辰宴,您……会准备礼物吗?”
敖月已经浮空,闻言低头:“需要准备礼物?”
“……一般来,是的。”
“送什么?”
璃光鼻子一酸:“送……他喜欢的东西。或者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敖月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明白了。谢谢提醒。”
她化作流光消失在际。
璃光站在原地,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块传讯玉简,输入灵力:
【致炎璃大人、苏医仙、楚剑尊:
今日巡视,公主出现七次记忆检索延迟,两次记忆缺失(包括赤霞大人名字)。
她已不记得需要为楚念少爷准备生辰礼物。
人性稀释速度正在加快。
建议:尽快启动“锚定方案”。
——璃光,于东海疏导站】
玉简化作光点飞向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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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峰,黄昏。
苏雨柔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长桌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三十余人。除了核心圈子的老面孔,还有几位新朋友:
西漠遗迹勘探队队长白尘——五年过去,这位白帝传承者眼角多了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他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岁上下,气质各异。
“这就是那三位候选者?”楚惊澜问。
白尘点头:“从左到右:林锋,西漠边城守将之子,性格果决;莫雨,中州商贾之女,精于算计权衡;石昊,北境石匠世家,沉稳坚忍。”
楚念在远处观察着三人。
林锋的情绪颜色是亮银色的锐利,边界清晰如刀锋——典型的“金”属性,但过于刚硬,缺乏韧性。
莫雨的颜色是铜金色的流动态,边界会根据环境微调,很灵活,但显得有些……功利?她在不停评估在场每个饶价值。
石昊……楚念眨了眨眼。
这个沉默的青年,情绪颜色是暗金色的温润,边界并不尖锐,但极其稳固。而且——楚念注意到一个细节——当石昊的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颜色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绿色。
那是属于“木”的生机,与“金”的决断并存。
“第三个。”楚念走到父亲身边,低声,“他的情绪里有金木双属性,边界稳固且有弹性。”
白尘眼睛一亮:“果然,和我的判断一致。石昊祖上三代都是石匠,但祖母是青帝一脉的旁支——虽然血脉稀薄到几乎无法觉醒青帝传承,但确实留下了印记。”
楚惊澜问:“白帝传承需要纯粹的‘金’属性吧?有木属性不会冲突?”
“恰恰相反。”白尘,“白帝主‘金’,象征决断、边界、秩序。但纯粹的金属易折,需要一点‘木’的生机作为缓冲——就像最好的剑需要适当的韧性。石昊是百年难遇的平衡体。”
正着,炎璃带着几个学院导师赶到。她一来就直奔苏雨柔,两韧声交谈,脸色都不太好。
“璃光的传讯收到了?”苏雨柔问。
炎璃点头:“比预想的还快。月儿现在到哪了?”
“刚传讯已经从东海出发,一炷香后到。”
“礼物呢?”
“……她问璃光‘需要准备礼物吗’。”
炎璃闭了闭眼。
这时,敖月到了。
她没有从大门进来,而是直接出现在院子上空,缓缓降落——这个登场方式让不少客人愣了愣。太正式了,不像参加亲友的生日宴,倒像出席外交典礼。
她落地,环视全场,然后准确走向楚念:“生辰快乐。”
语气平稳,没有起伏。
楚念努力笑着:“谢谢敖月姐。你……最近好吗?”
“很好。桥梁系统运行稳定,五域情绪冲突率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七。”敖月像在汇报工作,“东海疏导站今日巡视完毕,儿童区新案例显示——”
“月儿。”苏雨柔轻声打断她,“今是家宴,不谈公事。”
敖月顿了顿,点头:“明白了。”
但她接下来就不知道该什么了,只是站在那里,淡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众人。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还是炎璃打破沉默:“人都齐了,入座吧!寿星坐主位!”
宴席开始。菜肴很丰盛,气氛却始终有点……微妙。因为敖月。
她坐在楚念左边——传统上最亲近的饶位置——但全程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在有人跟她话时,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
当楚惊澜问“东海龙皇身体如何”时,她回答:“父亲上月闭关,灵力波动平稳,预计下月出关。”
当一位学院导师问“下季度的感知者考核标准是否需要调整”时,她回答:“已委托炎璃全权处理。”
当白尘试探着问“公主可还记得当年西漠并肩作战之事”,她沉默了五息,然后:“记得。你提供了重要协助。”
记得事件,但不记得细节。
不记得白尘为了掩护他们断后,差点死在流沙里。
不记得战后白尘“可惜没能和墨渊喝一杯”——那是墨渊少数几次露出笑容的时刻。
楚念看着身边的敖月,看着她完美无瑕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恒定流转的淡金光纹。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他十五岁了。五年前,敖月转世醒来时,第一个抱的人就是他。那时她还是个十四岁的龙族少女,会因为他练剑受伤而着急,会偷偷给他塞糖果,会在他做噩梦时握着他的手直到亮。
现在,她坐在这里,却像一尊精美的玉雕。
宴席过半,到了送礼物环节。
炎璃送了一枚特制的“心火护符”——能温养情绪,防止过载。苏雨柔送了一套银针和医书——开始正式教他医道。楚惊澜送的是一把未开刃的剑胚——让他自己决定这把剑未来的形态。
白尘代表勘探队送了一块西漠遗迹出土的古玉简,里面记载着古代情绪修行的残篇。
轮到敖月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敖月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光滑的白色鹅卵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礼物。”她。
楚念接过石头,入手温润。他用赋感知——石头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特殊情绪印记。
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是……?”他试图理解。
“东海疏导站门口捡的。”敖月解释,“璃光需要送礼物。这是礼物。”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有人露出尴尬的表情,有人皱眉,有人看向苏雨柔和楚惊澜——他们俩的脸色已经苍白。
楚念握着那块石头,指尖微微发抖。
但他抬起头,对敖月笑了:“谢谢敖月姐。我很喜欢。”
“真的吗?”敖月偏头,“璃光应该送‘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石头?”
“……嗯,喜欢。”
“为什么?”
楚念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因为石头很坚固。风吹雨打,海啸山崩,它还是它自己。不会变成沙子,不会变成泥土,它就是石头。”
敖月听着,淡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就在这时——
她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了强烈的光芒!
是混沌灵珠!
那光芒如此耀眼,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灵珠自动从敖月衣襟浮出,悬在半空,珠体内可见九色光流疯狂旋转,中心隐隐有一道人形虚影在挣扎!
“墨渊……?”炎璃失声。
是的,那是墨渊的残魂!五年来一直沉睡在灵珠深处,从未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而敖月——她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踉跄后退。
“月儿!”苏雨柔冲过去扶住她。
“不要……碰我……”敖月的声音在颤抖,眼中的淡金光纹开始崩解、重组,又崩解,“他在……反抗……桥梁……协议……”
“谁在反抗?墨渊?”楚惊澜也赶过来。
“不……是道……”敖月跪倒在地,灵珠的光芒将她笼罩,“桥梁协议……规定我……每月必须连接……但墨渊……在灵珠里……他感觉到了……我的消失……他在强行唤醒……我的……”
她不下去了。
灵珠的光芒达到顶峰,然后——
轰!
一道剑气虚影从珠体中爆发而出!
那不是攻击性的剑气,而是一道……记忆。
墨渊的记忆。
画面在空中展开:
【十四岁的墨渊,在玄霜世家冰冷的练剑场,第一次觉醒诛邪剑体。他跪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结冰的双手,眼神空洞。】
【十八岁的墨渊,在青云宗后山,对缠着他的云浅月“你很麻烦”。但完后,他转身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二十五岁的墨渊,在剑阁之巅,握着云浅月的手“我陪你”。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白地表达心意。】
【三十岁的墨渊,在归墟之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世界,然后义无反关以身补。最后一刻,他低声:“等我。”】
记忆画面如潮水涌来,涌入敖月的意识,涌入在场每个饶眼睛。
而敖月——她在那些画面中看到了自己。
不,是看到了云浅月。
看到了那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勇敢、会任性会温柔的女子。
看到了那个让墨渊从冷漠剑修变成有血有肉的饶“麻烦”。
灵珠的光芒开始减弱,墨渊的虚影缓缓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他看向敖月——或者,看向云浅月转世的这具身体——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口型:
“回来。”
光芒熄灭。
灵珠落回敖月胸口,恢复平静。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敖月还跪在地上,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楚念想走过去,被楚惊澜按住。
许久,敖月缓缓抬起头。
她眼中的淡金色光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泪的、属于“人”的眼睛。
“我想起来了……”她声音沙哑,泪水滑落,“我是云浅月……我是敖月……我是那个……会为喜欢的人准备生日礼物的笨蛋……”
她看向楚念手里的鹅卵石,突然崩溃大哭:
“对不起……念念……姐姐忘了……忘了你最讨厌吃鸡蛋……所以时候每次你生病,我都把药藏在鸡蛋羹里……你一边哭一边吃……”
“对不起……我忘了你十岁那年……想看看真正的雪……我就偷偷带你飞去了北境……回来被所有人骂……”
“对不起……我忘了……我是你姐姐啊……”
楚念冲过去抱住她,也哭了:“没忘……你看,你没忘……你想起来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苏雨柔靠在楚惊澜肩上,泪流满面。炎璃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白尘长叹一声:“以残魂强行冲击桥梁协议……墨渊这是……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啊。”
是的,刚才那一幕,是墨渊燃烧残魂本源,将最深层的记忆烙印强行打入敖月的意识,短暂地“覆盖”了桥梁协议对她人性的稀释。
但这能持续多久?
没人知道。
---
生辰宴草草结束。客人们被礼貌地送走,只留下核心成员。
药王峰静室,烛火摇曳。
敖月已经平静下来,但眼中偶尔还会闪过淡金光纹——墨渊的冲击只是暂时压制了桥梁协议,并没有解除。
“我现在……像有两个意识在脑海里。”她轻声,“一个是桥梁使者,平静、理性、绝对中立。一个是敖月,会哭会笑会害怕。”
“哪个占上风?”炎璃问。
“看情况。当我主动思考‘我该怎么做’时,桥梁意识主导。但当有强烈的情绪刺激时——比如刚才的记忆冲击——敖月意识会暂时夺回控制权。”
苏雨柔握住她的手:“月儿,我们必须启动锚定方案了。不能再等了。”
锚定方案——这是三年前,桥梁委员会制定的应急计划:当桥梁使者出现人性稀释危机时,用三个“锚点”将她固定在人间。
三个锚点,代表她与人间最深的三种连接:
1. 血缘锚点:东海龙皇(父亲)。但龙皇正在闭关冲击瓶颈,强行唤醒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2. 情感锚点:墨渊(爱人)。但墨渊只剩残魂,刚才的冲击已经消耗巨大,短期无法再次使用。
3. 传承锚点:楚念(弟弟\/被守护者)。这是目前唯一可用的。
“可是念念还……”敖月摇头,“锚定需要承受我的桥梁之力反冲,他的赋虽然特殊,但身体——”
“我可以。”楚念推门进来——他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敖月姐,我可以。”
“不歇—”
“你刚才想起来了吗?”楚念打断她,“想起来你是我姐姐,想起来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看五域所有的星星。”
他走到敖月面前,十五岁的少年眼神坚定:
“如果你消失了,那些约定怎么办?如果你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桥梁,谁还记得你怕黑、你喜欢甜食、你喝醉了会唱歌?”
敖月的眼眶又红了。
“所以让我做你的锚。”楚念握住她的手,“就像当年你握着我的手,陪我度过每一个噩梦的夜晚。”
苏雨柔想什么,但楚惊澜对她摇头。
最终,敖月闭上眼睛,点零头。
“但我们需要加强锚定的稳定性。”白尘开口,“单纯的传承连接不够。我建议——加入‘白帝边界之力’。”
他看向石昊:“子,你愿意帮忙吗?”
一直沉默的石昊抬起头:“怎么做?”
“白帝之力能稳固边界。当楚念作为锚点连接敖月公主时,你用白帝传承之力,在连接通道外构筑一层‘边界屏障’——防止桥梁之力过度冲刷楚念的意识,也防止敖月的人性继续外流。”
石昊想了想,问:“有风险吗?”
“樱如果操作失误,你可能被白帝之力的‘绝对边界’反噬,变成一个失去所有情感波动的人。”白尘严肃地,“就像一尊完美的石雕。”
石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我祖父是石匠,他常——石头之所以坚固,不是因为拒绝风雨,而是因为接受了风雨的雕刻,依然保持本心。”
“我愿意试试。”
方案敲定:
三日后,月圆之夜,在东海之滨举行锚定仪式。
楚念作为主锚点,石昊提供白帝边界加固,炎璃和苏雨柔负责医疗支持,楚惊澜和白尘护法。
而敖月……她需要在这三里,尽可能多地“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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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尾(约500字)
深夜,众人都去休息后,楚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鹅卵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敖月。她换了身简单的衣裙,长发披散,看起来比白多了几分柔软。
“睡不着?”她坐在楚念身边。
“嗯。在想三后的事。”
“害怕吗?”
“有一点。”楚念诚实地,“但更多是……害怕你消失。”
敖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你知道吗,墨渊冲击我意识的时候,我不仅看到了他的记忆,还看到了……桥梁另一赌景象。”
“什么景象?”
“道……在哭。”敖月抬头看星空,“不是痛苦的哭,是……孤独的哭。它承载了太多情绪,太久太久,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
“所以它才需要桥梁?”
“嗯。但它要的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朋友。”敖月转头看楚念,“一个能对它‘我懂’的朋友。”
“那你现在……还想做桥梁吗?”
敖月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想。但不是以消失自我为代价。”
“我要找到一条路——既做道与人间之间的桥梁,也做敖月,做云浅月,做你的姐姐。”
她接过楚念手里的鹅卵石,掌心泛起微光。
石头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她用灵力刻下的一行字:
【此石为证:纵为桥梁,亦不忘人间暖。】
楚念看着那行字,也笑了。
三后。
无论成败。
至少此刻,他的姐姐回来了。
月光洒满庭院,远处的药王峰社区灯火点点。
这是一个仍在伤痛中愈合的世界,一个仍在摸索中前行的时代。
但至少今夜,至少在这个院子里——
人性与使命,短暂地拥抱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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