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宗,云雾缭绕,仙鹤清唳。
论道队伍凯旋的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宗门内激荡起层层涟漪后,终究缓缓平复。巨大的云舟安静地停泊在迎客坪上,弟子们各归各位,宗门秩序井然,仿佛一切如常。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张氛围,如同山间清晨的薄雾,悄然弥漫在核心区域。掌门清虚真人回归后便立即闭门,与几位核心长老进行密谈;而另一位风云人物——墨渊,自归来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见踪影。
云浅月被安排回原本的洞府休整。洞府内灵气充沛,陈设依旧,窗明几净,可她却无法静心。脑海中不断交替浮现的,是归途遇袭时墨渊那石破惊的一剑,以及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沉郁。
还迎…他刻意疏离时,那冰冷的背影。
“家族……”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划过。那枚暗金卷轴和荆棘剑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知道,那究竟代表着什么,为何会让强大如墨渊,露出那般近乎失控的神情。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云浅月终究放心不下。她悄然离开洞府,凭着记忆和一丝微妙的感应,朝着墨渊作为亲传弟子所居住的“听剑峰”方向走去。听剑峰是宗门内灵气最为锐利充沛的山峰之一,寻常弟子不得擅入,但以她如今的身份和与墨渊的关系,值守弟子并未阻拦。
峰顶之上,只有一座孤悬于悬崖边的古朴剑阁,风格冷硬,一如它的主人。
然而,还未靠近剑阁,云浅月便猛地停下了脚步。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锐利、仿佛能撕裂神魂的波动,正从剑阁方向隐隐传来。那波动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挣扎之意,让周围的灵气都变得紊乱、锋锐,连空气似乎都寒冷了几分。
他出事了?!
云浅月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掠至剑阁窗外。阁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另一侧的窗户,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只见墨渊背对着窗户,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他上身衣衫半解,露出线条分明的脊背。而就在他那紧实的背部中央,赫然浮现着一个约莫巴掌大、由暗金色光芒构成的复杂图案——正是那荆棘缠绕星辰古剑的纹路!
与之前在卷轴上看到的死物不同,此刻这剑印仿佛是活的一般,在他皮肉之下微微蠕动、搏动。暗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次光芒亮起,都伴随着墨渊身体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以及一声声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闷哼。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鬓边不断滚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和脖颈,滑过贲张的肌肉线条,没入半褪的衣衫之郑他双手死死扣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骨,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正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凌迟之苦。
那荆棘剑印,不仅在灼烧他的肉身,更像是在直接鞭挞、撕扯他的神魂!
云浅月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瞪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她终于明白,他归来后的深居简出并非冷漠,而是在独自对抗着这等非饶折磨!那日在庭院中,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转身离去时,该是何等的艰难!
就在这时,墨渊似乎到了忍耐的极限,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痛苦而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背部的荆棘剑印骤然光芒大盛,暗金色的荆棘仿佛要活过来,深深勒紧他的血肉骨骼,甚至隐隐有要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云浅月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避嫌和界限,猛地推开虚掩的窗户,纵身跃入阁内。
“墨渊!”
听到她的声音,墨渊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扯过旁边的衣袍,想要遮住背部的剑印,同时厉声喝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不堪,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惊怒。
但云浅月没有退却。她快步上前,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他那因痛苦而苍白的脸和汗湿的鬓角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颤抖:“我都看到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墨渊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此刻因痛苦而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狼狈,是愤怒,更有一丝被她窥见最不堪一面的脆弱。他想推开她,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可当他触及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满溢的担忧、心疼和毫不退缩的坚持时,那抬起的手,竟僵在了半空。
“你……走……”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却失去了之前的力度。
“我不走!”云浅月斩钉截铁,她看着他背上那依旧在灼烧、蔓延的剑印,一股勇气油然而生。她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层混沌色的、温和而包容的灵光——那是属于混沌灵珠的本源力量。
“让我试试。”
不等墨渊反对,她那萦绕着混沌灵光的指尖,已轻轻点向了他背部的荆棘剑印中心。
“呃——!”
在接触的刹那,墨渊浑身剧震,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那剑印仿佛被激怒了一般,暗金光芒爆闪,一股狂暴、古老、充满排斥与束缚意味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狠狠反噬而来!
云浅月只觉得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从指尖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入了她的神魂!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但她咬紧牙关,非但没有撤回灵力,反而更加催动混沌灵珠!
混沌灵珠,乃万法之源,其力量本质是包容,是化生,是平衡。
当那精纯的混沌之力,与充满束缚、镇压意味的荆棘剑印力量碰撞在一起时,并没有发生预想中激烈的爆炸。反而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
那狂暴的暗金力量,在遇到混沌灵光后,竟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其中最暴戾、最具破坏性的部分,被缓缓地中和、抚平。而剑印本身的光芒,也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荆棘,蔓延的趋势停滞了下来。
墨渊紧绷的身体,明显地松弛了一瞬。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神魂的剧痛,竟然……减轻了!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浅月。
云浅月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心中一喜,更加专注地引导着混沌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溪流,心翼翼地冲刷、安抚着那狂暴的剑印。
然而,这平衡极其脆弱。那荆棘剑印的本质层次极高,混沌灵珠的力量虽能暂时缓解其反噬,却无法真正将其化解。不过片刻,云浅月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精细的操控,对她自身的神魂和灵力消耗亦是巨大。
“可以了……”墨渊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哑声开口,想要阻止。
“别动!”云浅月低喝一声,眼神专注,“它……好像安静一点了。”
阁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剩下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在混沌灵光笼罩下,光芒渐趋稳定的荆棘剑印。
月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他们靠得极近的身影。他半裸着上身,背对着她,承受着她的帮助;她蹲在他身后,指尖轻触着他的背脊,全力运转着灵力。
一种超越了言语的亲密与信任,在这无声的疗愈中,悄然滋生。
许久,直到那剑印的光芒彻底内敛,重新化为一个安静的、烙印在皮肉上的暗金色纹路,云浅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放下了手,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墨渊迅速拉好衣衫,转过身,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有些摇晃的肩膀。
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血丝未退,却少了之前的狂暴,多了几分复杂的动容。她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柔软了许多,“何必……”
“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硬撑。”云浅月微微扯动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因乏力而显得有些勉强,“这剑印……就是你的‘家族’带来的?”
墨渊沉默了片刻,扶着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目光深邃:“混沌灵珠的力量,竟能影响它……”
“只是暂时压制了最痛苦的部分。”云浅月摇摇头,神色凝重,“它还在,而且非常强大,非常……古老。它到底是什么?”
墨渊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背脊上那残留的、如同烙印般的灼热感,以及方才那被灵珠之力缓解的痛苦,都在提醒着他这剑印的真实与残酷。
“它是枷锁,是代价,也是……无法摆脱的宿命。”他最终,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无尽沉重的声音,缓缓道。
他没有详,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将她推开。
云浅月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不再是那个永远冷硬、强大的之骄子。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下次……如果再发作,不要一个人忍着。”
墨渊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仿佛能映照进他内心最深沉的黑暗。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一种无声的约定,似乎已在两人之间达成。
听剑峰顶,剑阁之内,月光寂寂。两个被各自命运束缚的年轻灵魂,在这寂静的夜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痛苦与一次不顾一切的援手,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
而那荆棘剑印,依旧沉默地烙印在墨渊的骨血之中,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
喜欢御剑千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御剑千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