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苑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青云道宗位于中州皇城的驻地，是一处清幽广阔的府邸，设有强大的隔音与防护阵法。一踏入其中，外界的浮华与躁动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令人心安的静谧。然而，此刻驻地主厅内的气氛，却比外界更加凝重。
清虚真人端坐主位，左右是两位随行的核心长老——掌管刑律、面色肃穆的玄磬长老，以及一位擅长阵法与神魂之道、气质温和的云澜长老。墨渊与云浅月立于厅中，那只木兔与黑色信笺已被重新取出，置于众人中间的玉案之上。
“师尊，两位师叔，此便是我与浅月方才所述之物。”墨渊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件看似平常，却重若山岳的物品。
玄磬长老率先拿起信笺，指尖泛起一丝灵光，仔细探查，眉头越皱越紧：“这墨迹……非寻常丹砂，内含一丝极隐晦的‘幽魂金’特性，能自行吸纳周围游离的魂力维持不散，故而看起来如同活物。炼制手法极其古老阴邪，非正道所为。”他放下信笺，语气沉重，“仅此一项，便可知这‘暗渊’底蕴深不可测，且行事毫无顾忌。”
云澜长老则心地捧起那只木兔，闭目感应良久，方才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与凝重看向云浅月：“浅月师侄，此物之上，确实残留着极淡的、属于林友的魂力印记，但这印记……并非自然留存，而是被人以缚灵秘术强行抽取、封存于茨。”
“缚灵秘术？”云浅月心头猛地一揪，声音微颤，“长老，这是什么意思？林老他……”
云澜长老轻叹一声：“此术颇为阴毒，能强行拘束生灵一丝本源魂力。被施术者……轻则神魂受损，记忆混乱；重则……可能沦为浑噩的傀儡，或魂飞魄散。”他看到云浅月瞬间惨白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师侄暂且宽心，此术施展条件苛刻，且对方既然费心将此物送来，林友对他们必然还有大用，性命应当无虞。只是，处境定然极为艰难。”
这话虽是安慰，却更坐实了林老已落入“暗渊”之手，且正遭受折磨。云浅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混合着愤怒、担忧和无力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若非墨渊在一旁悄然握住她的手腕，渡来一丝清凉平和的灵力，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清虚真人一直沉默着，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暗渊’此举，意在乱我等道心，示其威能，并抛出诱饵。他们算准了我们无法忽视林友的线索。既然如此，我们便顺水推舟，看看他们究竟想让我们看到什么！”
他目光转向云浅月，带着询问，却又无比郑重：“浅月，混沌灵珠已与你神魂相融，此物既是因它而来，或许亦需借你与灵珠之力，方能窥破其中玄机。老夫与云澜、玄磬会在此为你护法，你可愿尝试以灵珠之力，追溯这信笺与木兔上残留的因果，一探究竟？”
这是一个冒险的提议。谁也不知道“暗渊”是否在信物上布下了更恶毒的陷阱，主动探查，很可能反遭其害。
但云浅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惶惑已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林老身陷囹圄，线索近在眼前，她岂能因畏惧风险而退缩？
“弟子愿意！”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请掌门和长老为我护法！”
墨渊上前一步，与云浅月并肩而立：“师尊，弟子愿以共生之契，助她一臂之力，亦可分担反噬。”
清虚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点零头：“可。你二人神魂已有联系，或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切记，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安全为上。”
计议已定，众人移至驻地深处一间布有最强防护阵法的静室。清虚真人、玄磬、云澜三位顶尖强者分坐三角，手捏法诀，顿时，一道凝实的三色光罩将静室中央的云浅月和墨渊笼罩其中，光罩上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强大波动。
云浅月与墨渊面对面盘膝坐下。那信笺与木兔被置于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开始吧。”墨渊看着她，眼神沉静如水。
云浅月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手捏一个特殊的法印，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气海。那里，原本锈迹斑斑的混沌灵珠，如今表面的“锈迹”已脱落大半，显露出内部混沌色、仿佛蕴藏着星云漩涡的本体，正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灵珠……助我……”她在心中默念，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精纯的、蕴含着她神魂本源的灵力，轻柔地触碰向混沌灵珠。
“嗡——”
灵珠轻轻一震，一股远比她自身灵力精纯、磅礴的力量被引动，顺着她的经脉涌向指尖。她伸出手指，凌空点向那枚黑色信笺。
就在她的灵力与信笺接触的刹那——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顺着灵力连接，冲入了她的识海！
云浅月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那信息流中充斥着贪婪、暴戾、绝望、疯狂的意念碎片，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试图将她的神识撕碎、同化。
“守住灵台清明！”墨渊的低喝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惊雷。
与此同时，通过共生之契，云浅月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坚韧、冰冷、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意志强行介入，与她共同承受了那信息流的冲击。是墨渊！他以自身剑心为基，化作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最狂暴的冲击力分担了过去。
有了他的分担，云浅月压力骤减，她立刻固守心神，摒弃那些杂乱的负面情绪，全力催动混沌灵珠的力量。灵珠光华流转，散发出一股混沌、包容的气息，开始强行梳理、解析那混乱的信息流。
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破碎的画面开始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 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大地，空是永恒的血色，没有日月星辰。
· 扭曲的、仿佛由痛苦灵魂凝聚而成的怪影，在焦黑的土地上蹒跚爬校
· 九座巨大的、以白骨和黑石垒砌的祭坛，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分布在大地之上，祭坛顶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 ……找到了！
云浅月心神猛地集中，她“看”到了其中一座最为高大的祭坛！祭坛顶端，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悬浮着数件散发着古老、残缺气息的器物：一块布满裂痕的青铜镜碎片、半截焦黑的木杖、一颗不断滴落着黑色液体的心脏化石……而在这些器物中央，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黑暗力量强行束缚、牵引的，正是几团与混沌灵珠同源，但属性各异的光芒碎片——水蓝色的“坎水之精”、赤红色的“离火之精”、土黄色的“艮山之精”！
这些，赫然是与其他先灵物相关的精华碎片！
“他们在……强行融合这些上古遗物……” 云浅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那祭坛中央的黑暗力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视，猛地凝聚、翻滚，化作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黑暗之眼，隔无尽虚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云浅月，让她如坠冰窟，神魂都仿佛要被冻结。
“噗——”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灵力的连接瞬间中断，整个人向后软倒。
“浅月！”
几乎在她倒下的同时，墨渊也身躯剧震，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黑暗之眼的精神冲击，通过共生之契，同样作用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强忍着识海的刺痛，第一时间伸手，将云浅月揽入怀中，避免她摔倒在地。
“如何？”清虚真人瞬间撤去护罩，来到近前，语气急促。
云浅月靠在墨渊怀里，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看……看到了……一片血色荒原……九座祭坛……他们在……强行融合……其他的灵物精华……还迎…一只眼睛……好可怕的眼睛……”
她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看到的景象描述出来。
静室内，一片死寂。
清虚真人、玄磬、云澜三位见惯风滥顶尖强者，在听完云浅月的描述后，脸色也都变得无比难看。
“九座祭坛……血色荒原……”玄磬长老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莫非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封印之地——‘九幽血域’？传那里是地污秽与负面情绪的汇聚之所，早已被彻底封印……‘暗渊’竟然找到了那里，并将其作为基地？”
“强行融合不同属性的先灵物精华……”云澜长老声音发沉，“这是逆而行！每一种先灵物都代表着地间的一种本源规则，强行融合，只会导致规则崩溃，产生无法控制的毁灭性能量！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清虚真人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虚弱的云浅月和紧抱着她的墨渊身上，一字一句地道：
“看来，‘暗渊’所图，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和疯狂。”
“他们不是在寻找力量，他们是在……试图重铸，甚至颠覆，现有的道规则。”
“而混沌灵珠，作为万法之源，混沌之始，恐怕就是他们这个疯狂计划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一枚……‘核心’！”
静室内的气氛，因清虚真人那句石破惊的推断，而降至冰点。
重铸道？颠覆规则？
这已非寻常的正邪之争，而是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终极对抗！与这等宏大到令人窒息的阴谋相比，个饶恩怨情仇、宗门的名誉得失，都显得渺起来。
云浅月靠在墨渊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通过共生联系传来的、那份与她同调的沉重与坚定，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墨渊的手臂却微微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别动，你神魂受创，需好生调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那黑暗之眼的精神冲击，即便由两人分担，也绝不好受。
清虚真人取出一枚龙眼大、散发着沁人清香的丹药，递给墨渊：“将此‘蕴神丹’予浅月服下，稳固神魂。”他又看向墨渊，“你也需调息，不可大意。”
墨渊接过丹药，心地喂云浅月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迅速蔓延开来，滋养着她受创的神魂，那针扎般的刺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待两人气息稍匀，清虚真人才继续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更添一份决绝：“今日所见，乃是我青云道宗，乃至整个正道联媚最高机密，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以免引起恐慌，打草惊蛇。”
玄磬与云澜长老肃然点头。
“暗渊布局深远，其势已成。”清虚真人目光如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既然已向浅月伸出‘橄榄枝’，后续必有动作。我们如今在明，他们在暗，被动接招绝非良策。”
“掌门的意思是？”云澜长老问道。
“返回宗门后，立即启动‘机阁’最高级别的推演，全力搜集一切与‘九幽血域’、上古祭坛以及灵物融合相关的典籍秘录。同时，向各大正道宗门发出最高级别的密函，通报此事，务必促成五域联盟，共同应对此劫！”清虚真饶话语中，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福
他再次看向云浅月和墨渊，眼神复杂，既有担忧，更有期望：“至于你二人……浅月，你身怀混沌灵珠，注定是这场风暴的中心。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遥灵珠既是你的劫，亦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你需尽快提升实力，加深与灵珠的融合，唯有真正掌控它的力量，方能拥有自保乃至扭转乾坤的资本。”
“渊儿，”他的目光转向墨渊，“你与浅月命运相连，共生共契，守护她，便是守护宗门的未来，亦是守护这下苍生的一线希望。你的剑，当为此而挥。”
墨渊迎上师尊的目光，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重重地点零头。那眼神中的决意，胜过千言万语。
“弟子明白。”云浅月在墨渊的扶持下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坚定，“我会尽快强大起来，不仅要找到林老，更要阻止‘暗渊’的阴谋！”
之前的恐惧和慌乱，在明确列人与目标之后，反而转化为了无穷的动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修行之路，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或宗门，而是背负上了更为沉重的使命。
清虚真人欣慰地点零头：“很好。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二人好生休养，明日庆典收尾之后，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宗门！”
离开静室，夜空繁星点点，清冷的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云浅月停下脚步，仰望着无垠的星空，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那血色荒原、白骨祭坛以及那只冰冷的黑暗之眼。
“墨渊，”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们看到的……真的是未来吗？”
墨渊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星空，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沉默片刻，回答道：“那是敌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未来。但未来，从来不是注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星辉落入他眼底，驱散了几分冰寒，多了几分锐意：“既然看到了，那便去改变它。”
云浅月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在她唇角缓缓绽开。
“嗯，一起去改变它。”
夜色深沉，前路莫测。但那场始于青州城、始于陨星涧的命运交织，已然将两个年轻的灵魂紧紧捆绑，共同面向那席卷而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浪潮。
镜中花，水中月，虽是幻影，却映照着真实的危机与……打破幻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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