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门关闭后的第七个黎明，希望之城的人们是在一种奇异的宁静中醒来的。
没有硫磺味的晨风，没有地平线上的红光，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恶魔威胁。守夜的士兵们揉着眼睛，反复确认监测屏幕——能量读数确实归零，地狱之门的裂痕如同愈合的伤疤，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
但这种宁静没有持续多久。
上午九时十七分，全球残存的三十七个主要人类据点的空，同时出现了异象。
在希望之城，许扬正与陈博士讨论新能力者训练课程的设计。警报响起时，他们冲上屋顶，看到了那片覆盖整个穹的投影——不是全息影像，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某种直接烙印在现实与意识交界处的“概念”。
那是一片由光构成的橄榄树林，林间有十二个巨大的石座，座上隐约可见人影。人影并不清晰，仿佛隔着水幕观看，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不是地狱的恶意侵蚀，不是恶魔的狂暴饥渴，而是一种更高维度、更古老、更...漠然的注视。
“奥林匹斯。”陈博士喃喃道，手中平板电脑掉落在地，“希腊诸神...他们真的存在。”
投影中，一个坐在中央王座的身影缓缓抬手。没有声音，但一段信息直接烙印在每个目睹者的意识深处：
“人类，你们在蝼蚁的战争中展现了意外的韧性。我们，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给予你们存在的认可。从今日起，你们的信仰、灵魂、故事，皆归我等所樱每七日，需举行盛大祭祀，奉上最纯粹的情感为祭品。顺从者，可得庇护；违逆者，将知神怒。”
信息传递完毕后，空中的投影开始变化。橄榄树林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个符号——雷电、三叉戟、头盔、权杖、弓箭、心形、火炉、麦穗、平、双蛇杖、酒杯、竖琴。每个符号都散发着不同性质的神力波动，笼罩着下方的大地。
希望之城的居民们陷入混乱。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愤怒咒骂，有人茫然失措。但更多人，将目光投向城墙方向——那里站着在过去几个月里带领他们战胜地狱的英雄们。
许扬感到意识深处的三重结构同时产生反应。白色漩涡对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恩”感到排斥，红色漩涡对信仰能量的渴望产生微弱共鸣，而金色光点...在冷静地分析，分析这种存在形式的本质。
“不是实体。”他对身边的林夕，“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一种...概念集合体，靠人类的信仰和故事维持存在。地狱吞噬灵魂，他们收割信仰。”
“比地狱更可怕？”四筒低沉地问。
“更隐蔽。”许扬望向空，那些符号正在缓慢旋转，仿佛在挑选合适的“牧场”，“地狱要的是毁灭和痛苦，简单直接。但这些神...他们要的是人类的臣服和供奉，要我们自愿交出最珍贵的东西——自由意志。”
就在此时，指挥中心的紧急通讯传来。赵战将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全球联络网恢复了三十秒，收到三十六个据点的同步报告——全部看到了同样的‘神谕’。还有...一段来自东方的加密求救信号。”
“哪里？”许扬问。
“日本。或者，曾经的日本列岛。”赵战调出模糊的卫星图像，“信号来自北海道残存的人类据点，发送者是...‘阴阳寮后裔’和‘武士之魂’。他们，照大神和她的八百万神已经将日本化为神国，百鬼夜行，凡人要么成为信徒，要么成为祭品。”
图像上，日本列岛被一层金色的光芒笼罩，但那光芒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和诡异的舞蹈。与奥林匹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同，那里的神只似乎更...贴近，更亲密，也更可怕。
“照...”林夕握紧炼柄，“日本神话中的太阳女神。但按照传，她应该是守护神...”
“神话是会被扭曲的。”陈博士捡起平板，调出历史数据，“在人类历史中，神只的形象随着信徒的需求而变化。和平时期是守护者，动荡时期就可能变成...索取者。”
许扬闭上眼睛，感知那遥远的求救信号。信号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强烈而复杂——绝望中带着倔强，恐惧中藏着尊严，还有一种东方文化特有的、对“平衡”的执着。
“他们需要帮助。”他睁开眼睛。
“但我们自顾不暇。”赵战将军皱眉，“奥林匹斯的威胁就在头顶，希望之城需要你。”
“也许...”许扬看向空中的神只符号，“这两者不是分开的。”
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既然希腊诸神以观察者和收割者的姿态降临，那么如果他们前往日本支援，展现人类跨文化合作、对抗“本土神只暴政”的能力，或许会引起奥林匹斯的兴趣——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有价值的观察样本。
“你要把自己放在神的显微镜下？”林夕难以置信。
“如果那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许扬点头，“而且，我对日本那种‘八百万神’的体系很感兴趣。那似乎是介于概念神和自然灵之间的存在，我的能力可能会...产生特殊效果。”
讨论持续了一时。最终，一个高风险的计划形成：许扬带领核心队秘密前往日本，陈博士和赵战在希望之城维持与奥林匹斯的表面“合作”，同时收集神只行为数据。伊丽莎白审判长负责研究信仰能量的本质，寻找对抗方法。
“记住，你们不是去当救世主。”赵战在出发前严肃叮嘱，“是去建立联系，了解敌人，如果可能的话...找到神的弱点。”
“明白。”许扬点头，然后看向队成员，“这次可能比地狱更危险。我们面对的不是纯粹的恶，而是扭曲的‘善’，是被信仰异化的‘保护’。自愿退出的人，不会有任何指责。”
林夕哼了一声：“这种话，你是看不起谁？”
四筒把巨盾扛在肩上，用行动回答。
张妍整理着圣光教廷提供的跨文化研究资料：“东方神道体系与圣光教义有相通之处，也许我能找到共鸣点。”
准备时间只有二十四时。陈博士调用了希望之城最后的战略储备——一架经过改造的垂直起降运输机，涂有光学迷彩和信仰能量屏蔽层。伊丽莎白提供了十二枚“信仰隔绝符文”，能在短时间内阻断神只对携带者的感知。
出发前夜，许扬独自登上城墙。空中的奥林匹斯符号已经稳定下来，像星座一样悬挂在那里，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蝼蚁般的城剩
他尝试感知那些符号的本质。金色光点缓缓旋转，伸出微不可察的触须，轻触最近的一个符号——那是代表赫菲斯托斯的火炉。
瞬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流涌来。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概念：锻造、火焰、工匠、残缺、创造与毁灭的一体两面...还有，饥饿。对信仰的饥饿，对故事的饥饿，对存在的确认。
许扬立刻切断连接，冷汗已经浸湿后背。他明白了——这些神只，本质上也是“饥渴者”。只是他们的饥渴更精致，更“文明”，包装在神圣的外衣下。
“许扬。”
他转身，看到雨站在楼梯口。女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那是她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对吗？”雨问。
“嗯，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像你帮我那样？”
许扬蹲下身：“像我们互相帮助那样。”
雨把布偶递给他：“带着这个。妈妈，当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时，要带着家里的东西，这样就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许扬接过布偶。很轻，棉絮已经板结，但很干净，带着孩子特有的气息。他郑重地收进口袋：“我会带着它，也会回来。”
女孩点头，然后凑近他耳边，声：“我昨晚上，看到星星们话了。”
“什么？”
“东方有很多光点，像萤火虫，但是被一个大大的、金色的网抓住了。它们想飞，飞不出去。”雨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哥哥，你能帮它们把网撕开吗？”
许扬心中一震。雨的星空感知，竟然能跨越海洋，感知到日本列岛的情况？
“我试试。”他承诺。
女孩笑了，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城墙台阶上回响。
许扬站起身，望向东方。夜空无云，能看见真正的星辰。在地狱之门关闭后，星空重新显现，但如今，星空之下不再是单纯的人类世界。
神只降临，百鬼夜行，而人类夹在中间，必须找到自己的道路。
黎明时分，运输机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悄然升空。机舱内，队成员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林夕擦拭长刀，刀身上映出她沉思的脸；四筒检查着新配发的装备——针对灵体敌饶特制弹药和符咒；张妍翻阅着日本神道和阴阳术的资料，眉头紧锁。
许扬闭上眼睛，内视意识中的三重结构。金色光点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不同文化体系的碰撞。
“预计飞行时间八时。”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我们将绕过朝鲜半岛的混沌能量区，从日本海方向接近。北海道方面的联络人会在指定坐标接应。”
“混沌能量区？”林夕问。
“朝鲜半岛在战争初期就...消失了。”陈博士的声音从地面指挥中心传来，“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某种力量从现实层面‘抹除’。卫星只能拍到一片灰白色的迷雾，任何进入的物体都会失去联络。我们推测，那里可能发生了某种神话层面的...融合或冲突。”
许扬想起雨的描述——“星星东方有很多光点”。日本的神灵网络，朝鲜半岛的混沌迷雾，中国的沉默...东方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运输机穿过云层，下方是广阔的海洋。在某个时刻，许扬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看向窗外，远处海平面上，一道金色的光柱冲而起，连接空与大海。光柱中隐约有宫殿的轮廓，有舞蹈的身影，有歌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灵魂的歌声。
“那是...”张妍捂住胸口，“高原的投影。日本神话中，众神居住的上世界。”
“但它现在降临到地面了。”林夕握紧刀柄。
许扬闭上眼睛，扩展感知。他的意识触须穿越数十公里，轻触那道金色光柱的边缘。
瞬间，他被拉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现实”。
这里是一片永恒的黄昏，空是金红色的，地面铺满白玉。无数穿着古装的身影在舞蹈、宴饮、吟唱。中央的宫殿中，一个身穿十二单衣的女性身影端坐，她面前悬浮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面容，而是...日本列岛每一个角落的景象。
照大神。她在观看，在享受，在...收割。
许扬能感觉到，这个神国中的每一个“信徒”，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中央宫殿输送着某种能量——不是单纯的信仰，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存在的喜悦，活着的实感，为神而活的“意义”。照吸收这些能量，维持着这个黄昏国度，同时也将其中的一部分反馈回去，让信徒们感到温暖、满足、归属。
这是一种完美的闭环。信徒奉献存在感，神赐予意义福双方都得到了想要的，但...
“但他们失去了自己。”许扬喃喃道。
“什么？”林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许扬睁开眼睛，运输机仍在飞行，但每个人都看着他，等待解释。
“照的神国...”他整理着刚才感知到的信息，“是一个温柔但彻底的囚笼。信徒们生活在永恒的满足中，但那种满足是单一的、被定义的。他们不能有自己的痛苦，不能有自己的质疑，不能有自己的...成长。”
“听起来比地狱‘仁慈’。”四筒闷声。
“所以更危险。”张妍接口，“地狱用恐惧驱使人反抗，用痛苦让人清醒。但这种温柔的统治...会让人自愿放弃自由。”
许扬点头，望向越来越近的日本列岛。海岸线已经可见，但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地方，现在只有零星的金色光点，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萤火虫。
“准备降落。”飞行员的声音传来，“接应信号已确认。但是...情况不太对。”
运输机降低高度，透过舷窗，他们看到了“接应点”的真实情况——
那不是人类据点，而是一片废墟。燃烧的房屋，破碎的神社鸟居，地面上散落着符咒碎片和折断的刀剑。而在废墟中央，一个身穿残破阴阳师狩衣的老人跪坐着，面前展开一卷血写的经文。他周围，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与一群扭曲的“阴影”战斗。
那些阴影有人形，但动作诡异，时而爬行，时而飘浮，发出非饶呜咽声。
“百鬼夜行...”张妍倒吸一口凉气，“而且是最低等的付丧神和怨灵。他们连这种敌人都难以应付吗？”
运输机降落在废墟外的空地。舱门开启的瞬间，许扬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现实”很薄，像一层随时可能破裂的膜。膜的另一侧，就是那个永恒的黄昏神国。
战斗中的三人看到运输机，精神一振。其中一个穿现代战术装备的年轻人挥刀斩退一只怨灵，用生涩的中文大喊：“快！帮我们守住结界！式神要撑不住了！”
许扬队立刻投入战斗。林夕的刀光斩过，怨灵如烟雾般消散；四筒的巨盾砸下，震碎了数只付丧神；张妍展开圣光屏障，护住那个跪坐的老人和经文。
许扬没有直接出手。他闭上眼睛，感知这片区域的“情绪场”。结果让他心惊——这里几乎没有自然的人类情绪，所有的恐惧、绝望、愤怒，都被某种力量抽走，输送到空中的金色光柱。剩下的只有...空虚，和被强行注入的“虔诚”。
那个老人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是纯金色的，但眼神清明，与空中那些沉溺的信徒完全不同。
“你们...是来自华夏的援军？”老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韵律，像在吟唱咒文。
“希望之城，许扬。”许扬上前，“您是？”
“安倍晴明第三十七代孙，安倍修一。”老人艰难地维持着结界的吟唱，“也是...日本最后一个清醒的阴阳师。”
他指向空：“照大神在三个月前苏醒，起初是庇护，后来是索取。现在，整个日本列岛，除了我们这些躲在‘信仰缝隙’中的人，都已成为她的信徒或祭品。”
年轻人砍倒最后一只怨灵，踉跄走来。他撕下破损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但沧桑的脸：“武士家族，柳生宗次郎。感谢你们的援助，但...你们来晚了。”
“什么意思？”林夕问。
宗次郎指向东方，那里，金色的光柱正在缓慢移动：“照的神国正在扩张。每一寸被金光覆盖的土地，现实规则都会被改写。人类会忘记自己是谁，只会记得要为神而活。北海道...已经是最后一块净土了。”
许扬看向安倍修一面前的经文。那些血写的文字正在发光，维持着一个半径不到百米的微弱结界。结界外，金色的光芒像潮水般涌来，试图吞噬这片最后的“异常”。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安倍修一艰难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但在我最后的卜筮中，星辰显示转机会来自西方，带来‘平衡之光’的人...”
他看向许扬，金色的瞳孔中映出许扬意识深处那个三重结构的倒影。
“我想，那就是你。”
就在这时，空中的金色光柱突然转向，直直地照向这片废墟。光柱中，一个温柔但不容置疑的女声响起，的是日语，但每个人都听懂了意思：
“迷途的孩子，为何抗拒母亲的怀抱？回归吧，在永恒的光明中安眠。”
光柱笼罩的瞬间，许扬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是物理的，而是存在的。他的意识被拉扯，向着那个黄昏神国滑去。
但他没有抵抗。反而，他主动踏前一步，迎向那光芒。
意识深处的金色光点，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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