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色将明未明,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黑暗和寒意。
葛郎中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沈清欢坐在床边,腿上盖着薄被,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院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银铃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了些。地窖里的三个杀手,似乎也安静了。整个院子,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突然,院墙外传来三短一长、类似夜枭的鸣剑沈清欢眼睛一亮,这是老木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她立刻挣扎着想起身,却牵动了腿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在信号响起的下一刻,篱笆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敏捷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赵石。他头发凌乱,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衣衫也被荆棘划破,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院内,对沈清欢点零头,然后迅速退回门边警戒。
紧接着,老木扶着步履有些踉跄的楚玉,也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楚玉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衣物多处破损,沾着泥土和暗色的血渍,尤其后背和手臂,被荆棘划出的伤口纵横交错,有些还在渗血。但他的一只手,却紧紧捂在胸前,那里鼓鼓囊囊的。
“楚大哥!” 沈清欢低呼一声,心疼又焦急。
“没事,皮外伤。” 楚玉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被老木搀扶着坐到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上。老木转身关好门,插上门栓。
“东西拿到了?”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楚玉捂着胸口的手上。
楚玉点头,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油布沾了泥土和草屑,也有些破损,但包裹得还算严实。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蓝布封皮、边缘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
沈清欢的心跳骤然加速。老木和赵石也围了过来,眼神紧紧盯着那本账册。
楚玉深吸一口气,在油灯下,缓缓翻开账册。
入眼是工整却略显潦草的字迹,用的是最常见的记账格式。但记录的内容,却让在场几人瞳孔骤缩!
“景和十三年,腊月初五,出雪花铜锭三百斤,由疤面押送,接货人:孙姓内官,兑纹银一千五百两,另付‘茶钱’五十两。”
“景和十四年,二月初二,出粗铜五百斤,接货人:城南铁匠铺王管事,兑……”
“景和十四年,五月十七,出雪花铜二百斤,精铜三百斤,接货人:孙内官,兑纹银两千两,另付‘节敬’一百两。备注:此次有东宫詹事府李姓随从同来查看。”
“景和十四年,七月初九,新募矿工三十七人,逃五人,死十二人,补……”
“景和十四年,九月二十,出铜……”
一页页翻过,时间、数量、接货人、经手人、银钱数目,甚至一些简单的备注,记录得清清楚楚。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疤面”(显然指疤爷)和“孙内官”,而最近几笔,赫然出现了“东宫詹事府”、“二殿下府长史”等字样!所涉银钱数额,动辄上千两!而“死”、“逃”、“补”等字眼,则冰冷地揭示了这铜矿背后血淋淋的压榨。
“果真是私开铜矿,盗取国库,草菅人命!还与东宫、二皇子府有染!” 老木一拳砸在土炕边沿,眼中怒火燃烧。账本上记录的出货量之大,远超一个型铜矿的正常产出,这背后不知盗用了多少官矿资源,又葬送了多少无辜性命。
楚玉快速翻到后面,最后几页,笔迹似乎换了人,更加匆忙潦草,记录着一些零散的信息:“腊月十五,疤面疑私吞银两,与孙内官争执……”、“正月初三,新到一批囚徒充作苦力,有狱卒押送……”、“二月,山中猎户窥探,疤面下令灭口,搜寻账本未果……”
“看这里!” 沈清欢指着一行字,声音发颤,“‘三月初七,孙内官密令,加紧提炼,有贵人催要,疑与北疆军械有关’……”
北疆军械!几裙吸一口凉气。私采铜矿,勾结内官,盗卖铜料,这本已是重罪。若再牵扯到北疆军械……谁都知道,北疆战事未歇,军械供应关乎国本!这背后,恐怕不止是贪腐,更可能涉及通耽资敌!
“怪不得他们要灭口,要找回账本……” 楚玉合上账册,脸色凝重如水,“这账本一旦曝光,牵扯的人,恐怕要从内府一直牵到朝堂,甚至边境!”
“必须立刻送出去!” 老木沉声道,“但疤爷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出山的路,恐怕已被严密监视甚至封锁。而且,我们带着伤员,还有地窖里那三个,走不快,目标太大。”
“那三个,不能留了。” 赵石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留着是祸患,而且他们知道了太多。
老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杀了,一旦被发现,更会打草惊蛇。疤爷会知道账本确实落在了知情人手里,定会疯狂搜山,我们更难脱身。先关着,或许……还有用。”
“可我们怎么出去?” 沈清欢看着楚玉身上的伤,又看看自己裹着夹板的腿,眉头紧锁。银铃也未痊愈。硬闯,绝无可能。
就在这时,院墙外再次传来约定的鸟鸣声,这次是两短一长。
“是周大山和胡郎中!” 赵石立刻到门边,低声回应。
片刻,篱笆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两个极其狼狈的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前面是周大山,他手臂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简单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脸上也带着擦伤,但精神尚可。后面则是胡郎中,他那身“法事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下摆几乎被撕成了布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像个鸟窝,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铜铃铛,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话都不利索:“哎、哎哟……我、我的老命……差点、差点交代在那儿了……那绿火……那鬼江…后面、后面好像还有人追……我、我连滚带爬……” 他想起自己最后那番鬼叫和撒粉,心有余悸,又有点后怕的得意,“不、不过……好像……好像真把他们唬住了……”
原来,周大山和李木布置完“鬼火”后,按照计划分开撤退。周大山绕路回来时,正遇到被追得狼狈不堪的胡郎中,顺手用陷阱和地形帮他摆脱了追兵,两人一路有惊无险地摸了回来。李木则在更外围布置了些迷惑痕迹后,也从另一条路返回,此刻正在院外暗处警戒。
人都齐了,除了李木在警戒,都挤在这狭的土屋里。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神情疲惫,但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账本找到了,但危机也迫在眉睫。
“疤爷丢了账本,定会发疯。亮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所有出山道路,然后一寸一寸地搜山。这苦竹坪,他一定会再来,而且会比之前更仔细。” 老木分析道,“葛老家,也不安全了。葛一毛胆,未必靠得住。”
“那、那怎么办?” 胡郎中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听这话,脸又白了,“要不……咱们趁没亮,赶紧跑吧?”
“往哪跑?伤员怎么跑?” 楚玉摇头,“而且,我们带着账本,目标太明显。必须想个办法,既能躲过搜查,又能把消息送出去。”
众人沉默。硬拼是死路,躲藏,这巴掌大的苦竹坪,又能躲到哪里去?山里倒是能藏人,但带着沈清欢和银铃两个重伤员,还有地窖里三个累赘,根本行不通。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仿佛睡着的葛郎中,忽然睁开了三角眼,慢悠悠地开口了:“跑?往哪跑?这方圆百里,都是山,你们两条腿,能跑得过那些地头蛇?”
“葛老,您有办法?” 沈清欢急切地问。
葛郎中没直接回答,起身走到他那堆满杂物的墙角,扒拉了半,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看起来像是装破烂的藤条箱。他吹了吹灰,打开箱子,在里面翻找着,嘴里嘟囔着:“躲,是躲不过的。找,他们也未必找得到。关键得让他们觉得,没必要找,或者……不敢找。”
他从箱底翻出几样东西:一个脏兮兮的、绣着八卦图案的幡子;几件颜色晦暗、打着补丁的道袍;几个画着符文的铃铛和木牌;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这是……” 众人疑惑。
葛郎中拿起那面八卦幡,抖了抖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们不是怕‘时疫’,怕‘瘟神’吗?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大的,把这场‘瘟’,给他‘坐实’了!顺便,给他指条‘明路’。”
他看向老木和楚玉,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蔫坏的笑容。
“想不想看一场……真正的‘驱邪法事’?保证热闹,保证吓人,还能……顺便送你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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