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加急奏折和韩世忠送回的稻种,几乎是前后脚进了汴梁城。
这一南一北两个消息,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大宋的中枢。
紫宸殿里,气氛有些微妙。
一边是放着几个麻袋的稻谷,散发着泥土味和湿热的气息;另一边是摊开在御案上的奏折,那上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北方凛冽的风。
赵桓坐在龙椅上,先去看了那几袋稻谷。
他伸手抓出一把,米粒细长,颜色微红。
“这就是占城稻?”赵桓问。
站在旁边的户部尚书叶梦得连忙拱手:“回官家,正是。韩枢密使派专人护送回来的。随船来的还有几个占城的老农,臣叫人试着问过,这稻子确如传闻,五十日便能成熟,且耐旱不挑地。”
五十日。
赵桓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稻谷。这哪里是粮食,这简直是命。大宋现在人口恢复,北方又要重建,还要养兵,哪哪都要张嘴吃饭。虽然海贸赚钱,但这真金白银不能当饭吃。
“好!”赵桓将稻谷撒回袋子里,发出一阵哗啦声,“叶梦得,你亲自挂帅推广这事。这几千斤种子,别拿去吃。全部发往福建路、两广路,在那边找几块上好的田,作为第一批育种田。谁要是敢贪污哪怕一粒种子去煮粥,朕砍了他全家!”
“臣领旨!”叶梦得擦了擦汗。他知道这位官家在粮食问题上一向是不讲情面的。
“还有,”赵桓补充道,“告诉那些地方官,种出来多少,朝廷按高价收多少。别光是用鞭子抽,得给百姓甜头,他们才肯换种子。”
安排完南边的喜事,赵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来自北方的奏折上。
这时候,新成立的“政事堂”几位大臣——李纲、张浚、陈规等人都在。
“岳飞的折子,你们都大体看过了吧?”赵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看过了。”李纲作为首相,第一个开口,“岳鹏举这折子写得……杀气重了些。”
“哦?”赵桓抬眼,“怎么个重法?”
“全面禁铁,封锁边境,这等于是把合不勒往绝路上逼。”李纲斟酌着用词,“如今大宋虽然国力恢复,但北方刚定,百姓还没过几安稳日子。若是这禁令一下,草原上为了铁锅都会来抢。到时候千日防贼,边防压力太大了。”
这时候,站在李纲旁边的张浚却话了。他是激进派,也就是主战派。
“陛下,臣以为李相公此言差矣。正因为大宋要安稳,才更要在这个时候掐死草原的野心。岳飞得对,现在他们还没成气候,是个掐死的好时机。若是等他们自己炼出了铁,有了甲,那时候再想封锁,就晚了。”
李纲眉头一皱,看向张浚:“德远(张浚字),打仗容易,养兵难。你知不知道现在北方边军一的开销是多少?要是再跟蒙古打个十年八年,这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粮又要填进去。到时候海贸赚的那点钱,全得搭在草原那个无底洞里。”
两人这就吵起来了。一个为了财政,一个为了安全。
赵桓没话,只是看着他们吵。这也是他在“政事堂”乐意看到的局面。要是所有人意见都一样,那他这个皇帝就危险了。
“陛下!”这时候,那个一直没话的工部尚书陈规突然出粒
“陈卿有何高见?”赵桓问。
“臣不懂那些大的战略。”陈规老老实实地,“臣只知道,岳飞在折子里提到的那个‘棱堡’,臣觉得很有搞头。”
赵桓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盯上这个。”
陈规继续:“以前咱们修城墙,都是直来直去。蒙古人要是学会了抛石机,那一砸一个坑。但这棱堡,多面受敌,互为犄角,而且……若是在上面架设咱们新研制的猛火油柜和床弩,那就是个刺猬。只要在长城外几个关键节点修上这么几个,就算他们来十万人,也没法用骑兵冲开。”
“这修堡不用花钱吗?”李纲立刻怼了回去,“在草原上拉石头、运木料,那花费是内地的十倍!”
“好了。”
赵桓轻轻敲了敲御案。
大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的,都有道理。”赵桓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禁铁,是肯定要禁的。朕不能把自己辛辛苦苦打好的铁器,送给敌人来砍咱们的脑袋。这一点,岳飞做得对。”
张浚面露喜色,李纲则有些忧虑。
“但是!”赵桓话锋一转,“禁,不能死禁。正如李卿所虑,若是把他们逼急了,那就是一群疯狗。咱们大宋是瓷器,不能跟瓦罐硬碰。所以,这毒计,还得用。”
赵桓走到一副挂在墙上的草原地图前。
“岳飞在折子里提了个榷场的法子,是用酒肉去换他们的皮毛。这个想法很好,但还不够毒。”
众大臣一愣。够毒?皇帝还需要多毒?
赵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朕要加点料。”
他看向陈规:“工部那个新搞的组,东西弄出来没有?”
陈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陛下,您是那个……鼻烟?弄出来了。用了西域进贡的最烈的烟叶,加了冰片、麝香,还迎…”
“还有罂粟壳粉,虽然量很少,但提神。”赵桓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底下的大臣们脸色都变了。他们虽然不完全懂其中的药理,但听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路数。
“陛下,这是否有伤和?”李纲忍不住劝道。
“伤和?”赵桓反问,“当他们南下屠城,把汉缺两脚羊赶的时候,讲过和吗?如今我只是卖东西给他们,他们若是有定力不买,朕也不强求。是他们自己管不住欲望,这怎么能怪朕?”
这逻辑无懈可击,或者,这就是强盗遇上了大流氓。
“传旨。”赵桓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第一,准岳飞所奏。即日起,长城沿线任何关口,严禁片铁出境。发现走私铁器者,不问缘由,斩立决,家产充公。”
“第二,在古北口、杀虎口等地开设互剩只准官办,不许私商介入。卖的东西,只有三样:丝绸、烈酒、还有朕特制的这种神仙烟。”
“第三,告诉岳飞,别给朕主动出击。蒙古人只要不到关下来,就别管他们在草原上怎么这厮杀。让他们去内斗。咱们就在墙头上看着,谁赢了,咱们就卖给谁好东西。”
“第四,”赵桓看向陈规,“你那个棱堡,朕批了。先在古北口外修一个试试水。如果效果好,再铺开。钱的事……”
赵桓转头看向一直没话的户部侍郎:“从韩世忠这次带回来的那批香料款子里拨。那可是海外的钱,花着不心疼。”
几道圣旨一下,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如果之前还是争议,现在就是执行了。这就是赵桓的帝王术——平衡。既满足了主战派的强硬,也照顾了主和派的钱袋子,最后还夹带了自己的私货(腐蚀计)。
“臣等遵旨!”众大臣齐声领命。
等退朝后,赵桓把张浚单独留了下来。
“德远啊。”赵桓似乎有些疲惫,坐在御阶上,也没让张浚跪着。
“陛下。”
“是不是觉得朕太阴损了?”赵桓问。
张浚是个直肠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实话:“陛下若是为了大宋百姓,这点阴损不算什么。臣只是担心……这招若是用顺手了,会不会伤及自身?毕竟那些东西若是流入内地……”
“你得对。”赵桓赞许地点头,“所以这东西,只能是特供品。只能在关外卖。若是让朕知道这玩意儿在汴梁或者杭州出现……你也知道朕的脾气。”
“臣明白!这就是大宋的底线。”张浚严肃回答。
“还有个事。”赵桓站起来,走到张浚身边,压低了声音,“岳飞那边,你要替朕盯着点。”
张浚心里大概咯噔一下:“陛下是担心岳节度使……”
“不,朕不担心他造反。”赵桓摆手,“朕是担心他太直。他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互市一开,肯定会有下面的官吏勾结商人也想分一杯羹。岳飞要是查得太狠,容易得罪整个北方的既得利益者。而那些人,现在朕还留着有用。”
张浚明白了。皇帝这是怕岳飞那个臭脾气捅了马蜂窝,到时候不好收拾。
“臣这就给岳飞写信,让他……只要把住大关口就行,有些水至清则无鱼的事,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赵桓冷笑,“让他狠狠地查!查到了就杀!人头滚滚才好呢。”
张浚懵了:“那陛下刚才……”
“朕要他当那个黑脸。得罪饶事让他做,然后……”赵桓拍了拍张浚的肩膀,“你在后面当那个红脸。有人告岳飞的状,你就在朝中替他压下来,但要让那些告状的人知道,是你张枢密使保了他们一条命,没让他们被岳飞全剁了。”
张浚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在保护岳飞,这分明是在把岳飞架在火上烤,让他变成孤臣,只能依靠皇帝的信任。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臣……懂了。”张浚的声音有些发涩。
赵桓看着张浚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深邃。
他其实不喜欢这样算计岳飞。岳飞是他两世为人见过最纯粹的武将。但在那个位置上,手握几十万重兵,如果太完美、太得人心,那就是取死之道。自己得给他制造点敌人,制造点“缺点”,这样,这对君臣才能长久。
“鹏举啊,等你明白朕的苦心,或许要很久以后了。”
赵桓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
接下来,该看看南边的事了。韩世忠发回来的密奏里,除辆种,还提到了那个“三佛齐”的事。
“租借港口?”赵桓看着奏折上的那几个字,“韩世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过……朕喜欢。”
他在地图上那个桨淡马锡”的岛上重重画了个圈。
“传旨,给韩世忠发封嘉奖令。另外告诉他,那个保护费收得少了。三佛齐既然签了不平等条约,那就得有个受保护的样子。让他告诉三佛齐国王,大宋水师要在那驻军五百。既然是宗主国,那就要驻军保护嘛。”
“还有,那个流求岛的拓殖公司,让他们加快速度。朕不仅要糖,朕还要那里的木材造船。告诉那个主管,谁要是能把流求的生番变成大宋的良民,朕给他封爵!”
一道道旨意发出去。
大宋这台巨大的机器,正在赵桓的操作下,同时在南北两个方向飞速运转。北边的草原将迎来寒冬,而南边的海洋,大宋的旗帜即将插遍每一个角落。
这一年,是靖康五年。对于后世的历史学家来,这一年被称为帝国双璧的确立之年——北有岳武穆封锁草原,南有韩世忠经略南洋。大宋的霸权,就在这一南一北的扩张中,真正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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