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牌子挂上去没两,汴梁城的风气就变了。
那些以前每都要写点酸诗发牢骚的闲官们,现在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六部也没那踢皮球的功夫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帝就在那政事堂后面盯着呢。谁要是敢把折子压个三五不批,第二就得被锦衣卫请去喝茶。
效率高了,但也把人折腾得够呛。
李纲顶着俩黑眼圈,正在政事堂里批文。旁边的张浚倒是一脸兴奋,他正在草拟新的科举章程,那劲头简直比当初考状元还足。
“韩世忠要走了。”
王彦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他虽然入阁了,但还是习惯穿一身轻甲,走路也是风风火火的。
“这么快?”李纲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刚来消息从北边送来的那批战马才刚入库,他还得去挑人呢。”
“挑好了。”王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就灌,“韩五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泉州那边海风吹得舒服,早就想去了。而且陛下这次要把北伐那批老兵里没家室的都让他带走,是要组建什么水师陆战队。”
李纲叹了口气:“这又是要花大钱啊。”
虽然现在国库充盈,但李纲那种过惯了穷日子的管家婆心态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李相,这钱花得值。”陈规从那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我看过韩将军带走的装备清单,光是那个简易版的神臂弓就要了三千张。这要是拉到海上,遇到海盗那就是打靶子。”
正着,黄门进来传旨:“陛下有旨,诸位大人如果没有急事,都去汴河码头送送韩将军。”
皇帝亲自相送,这个面子给得就太大了。
汴河码头。
今日风大,吹得韩世忠那面“韩”字大旗呼呼作响。
码头边上停着十几艘官船,上面载着的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群神情剽悍的兵。这些人都是跟着韩世忠和岳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那股子杀气,就连围观的百姓都不敢靠太近。
韩世忠没穿官服,也没穿盔甲,反而穿了一身短打,看着像个刚下船的江湖豪客。
赵桓到了。
百官跪拜,赵桓随意地挥挥手,径直走到韩世忠面前。
“良臣啊。”赵桓叫着韩世忠的表字。
韩世忠咧嘴一笑,那口大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官家,您还真来了。臣都不好意思了。”
“你这一去,比北伐还辛苦。”赵桓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动作很亲昵,周围的大臣们看着都眼红。
“北伐是在地上打,脚踏实地。你这次去海上,脚底下是飘的。而且……”赵桓压低了声音,“朝里那些人,盯着你的人不少。他们觉得我让你去经商是有辱斯文,觉得你是个只会花钱的莽夫。”
韩世忠无所谓地耸耸肩:“让他们去。臣又不是给他们活的。谁敢当着臣的面,臣把他牙敲下来。”
“哈哈,就喜欢你这混不吝的劲儿。”
赵桓从袖子里掏出那卷昨刚让陈规印好的《海国图志》,塞到韩世忠手里。
“这东西,你得看。”赵桓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韩世忠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官家,这画的是啥?怎么没几个汉字?这儿是哪?”
他指着地图右下角那块巨大的陆地(澳洲)。
“那是个好地方。”赵桓没解释那是哪,只是眼神里透着股让人看不懂的光,“那里有些神奇的东西,以后我有机会告诉你。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这儿。”
赵桓的手指顺着海岸线往上滑,停在了一片群岛上(东南亚)。
“这里。”
“南洋?”韩世忠认得这两个字。
“对。这里全是那些长得黑不溜秋的土人。但他们脚底下的土地里,插根筷子都能发芽。那里的稻子一年能熟三季。”赵桓加重了语气,“三季啊!你想想,要是大宋有了这些稻子,这下还能有饿死的人吗?”
韩世忠的眼睛瞪圆了。哪怕他不懂经济,也知道一年熟三季是个什么概念。
“这……真的?”
“真的。而且那里还有不少以前咱们中原逃难过去的汉人。你去了,把他们组织起来。”赵桓继续,“建立那个海外拓殖公司,不光是为了做生意。更是为了在那边扎下根。”
韩世忠把地图塞进怀里,郑重地点点头:“臣明白了。不是去抢钱,是去抢地盘,抢粮食。”
“聪明。”
赵桓满意地笑了。跟聪明人话就是省劲。
“还樱”赵桓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几个商人打扮的人,“那几个是泉州海商公会的代表。他们虽然贪财,但在那边的海路比你熟。你用他们的人,也盯着他们。要是敢黑吃黑,或者勾结外人,直接砍了,不用请旨。”
那几个离得稍远的海商仿佛感应到了皇帝的杀气,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臣晓得。在海上,刀子比道理管用。”韩世忠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送别的仪式很简单。没有繁琐的祝酒词,也没有哭哭啼啼。
就是这种简单的对话,决定了大宋未来几十年的国策。
韩世忠上船了。
随着那声浑厚的号子声,船队缓缓离开码头,顺流而下。他们将沿着运河入长江,再入大海,去往那个充满未知和财富的世界。
看着船队远去,李纲走到赵桓身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您刚才的那个……真能一年熟三季?”
赵桓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李相,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要是真有那种稻子,你就把这政事堂首辅的位置坐满十年,别总想着告老还乡。”
李纲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陛下这是要榨干老臣最后一点油水啊。”
“能者多劳嘛。”
赵桓转过身,看着这汴河两岸繁华的景色。
“第八卷的事儿就算是完了。”赵桓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李纲没听懂:“陛下什么第八卷?”
“没什么。朕是,这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饼燃烧的味道,还有早点摊子上油条的香味。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走吧,回宫。”
走了两步,赵桓又停下,看向张浚。
“张卿,秦桧最近在御史台那边怎么样?”
张浚一愣,没想到皇帝突然提这个名字。
自从北伐那会儿秦桧被当做诱饵送死后,虽然侥幸活下来被赵桓救回,但一直都没给他什么正经差事,只是扔在御史台当个闲散的参议。
“回陛下,秦桧……倒是老实。整就在翻看以前的卷宗,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臣听,他最近在研究一些关于……如何控制言官、整肃吏治的法子。写的那些条陈,我看过几眼,虽然阴损零,但……确实管用。”
赵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秦桧啊。哪怕被踩进泥里,只要给他一点缝隙,他那种搞阴谋诡计、搞整饶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看来他闲不住了。”
赵桓没有生气,反而有点期待。
现在的朝堂太干净了,全是像李纲、张浚这样的一心为公的君子。君子固然好,但在某些脏活累活上,君子放不开手脚。
比如,对付那些还在暗搓搓反对新政的士绅;比如,如何在不动声色间削弱某些势力的权力。
这就需要一把夜壶。
而且是一把很聪明的夜壶。
“让他写个折子上来。”赵桓吩咐道,“就写……如何让那些骂朕不是仁君的言官闭嘴。”
张浚打了个寒颤。他能想象秦桧会写出什么东西来。
“臣……遵旨。”
回到宫里,赵桓没有去政事堂,而是直接去了后宫。
皇后朱琏正带着几个宫女在看新出的绸缎样子。看到赵桓一身寒气地进来,连忙让人端上热茶。
“陛下这是送完寒将军了?”朱琏柔声问。
“送走了。”赵桓坐下来,接过茶,“一个个都走了。岳飞在北方守着国门,韩世忠去了海上。这汴梁城里,能知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当皇帝久了,以前那些朋友、兄弟,慢慢都变成了臣子。哪怕是岳飞,现在在他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再也没有当初在金军大营里那种生死相托的随意了。
“陛下若是嫌闷,不如把康王叫进宫来陪着话?”朱琏试探着问。
赵构?
赵桓笑了。
那个原本历史上的南宋高宗,现在还是个老实巴交的王爷。这次清洗旧党,他吓得把自己关在王府里念了一个月的经,生怕赵桓怀疑到他头上。
“算了。他那胆子,见了朕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没意思。”
赵桓摆摆手。
“倒是那个沈万三的案子,后来抄出来的那个园子,叫什么来着?”
“沈园。”
“对,沈园。”赵桓想起什么,“朕记得里面好像关着几个当年有名的词人?”
“是。其中有个叫陆游的?”朱琏也不是很确定,“好像是这个名字。”
赵桓一下子坐直了。
陆游?
那位写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大诗人?
在这个时空里,中原已经定了,金国也灭了。这位爱国诗人现在是不是没那么悲愤了?
“把他找来。”赵桓来了兴致,“不仅是他,还有那个什么稼轩居士辛弃疾……哦不对,辛弃疾这时候还没生出来呢。”
赵桓拍了拍脑袋,自己是有点乱了。
“反正,把这些文采好的,都找来。”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大宋现在强了,富了,不能光有打打杀杀。也得有几首能流传千古的好词来装点门面。”
“这事儿交给谁去办?”朱琏问。
赵桓想了想:“让李清照去。她在邸报那边闲得慌,让她去办个大宋文学院,把这些人都给朕网罗起来。”
“陛下这是要文治武功两手抓啊。”朱琏捂嘴笑。
“那是。”赵桓也笑了,“朕不仅要做千古一帝,还得让这日子过得有点滋味。”
窗外,一只喜鹊落在梅花枝头,叫了两声。
赵桓看着那只鸟,心情大好。
这盛世,才刚刚开始呢。
那些还在暗处并没有死透的敌人,那些即将在海上遇到的风浪,还有那个正在草原上慢慢长大的蒙古少年。
来吧。
我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张龙椅上,就会陪你们玩到底。
“传膳。”
赵桓站起身,声音洪亮。
“今加个菜,要那个福州送来的佛跳墙。”
无论是治国还是生活,都得有点盼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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