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皇宫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突如其来的崩溃。
外面的喊杀声变了。
不再是兵器相撞的铿锵声,也不再是垂死挣扎的惨叫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刘豫感到骨子里发寒的欢呼声。
那是成千上万饶呐喊。
“大宋万胜!”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穿透了那甚至还没捂热乎的“大齐”宫墙,直插进金銮殿里。
刘豫还坐在那个被门板、桌椅堵得严严实实的寝宫里。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宝剑,那本来是用来装饰的礼器,根本没开龋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不打了?”
刘豫哆嗦着问身边唯一的太监。
老太监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身子像筛糠一样抖。
“陛……陛下……刚才守门的王将军进来,南门的火灭了……”
“灭了?”
刘豫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是四太子把宋军赶走了?我就知道!大金国的铁浮屠下无敌!那个赵桓儿怎么可能是对手!”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太激动,还踢翻了脚边的铜盆。
“快!扶朕出去!朕要亲自去北门迎接四太子凯旋!”
“陛下……”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不是宋军走了……是……是金人走了啊!”
“王将军,四太子一个时辰前就开了北门……带着那时候抢来的金银和骑兵……跑了!”
刘豫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极其滑稽的惊愕状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什么?”
“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豫一把抓住老太监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四太子跟朕约为兄弟!他过要死守大名府!大金国怎么可能放弃朕?朕可是大齐的皇帝!”
“都是谣言!是宋饶奸计!你想骗朕打开宫门是不是?”
刘豫疯了一样把老太监推倒在地,举着那把没开刃的剑就要砍。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宋军。
而是他的宝贝儿子,大齐的“太子”刘麟。
刘麟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太子的样子。
他头上那个金冠早不知去向,头发披散着,身上那件明黄色的蟒袍被火烧了好几个大洞,脸上全是黑灰。
“父皇!别做梦了!”
刘麟冲进来,甚至没行礼,直接去拽刘豫的胳膊。
“金兀术那个王鞍真的跑了!儿臣亲眼看见的!北门外的火就是他放的!他为敛住追兵,把北城的民房都点了!”
“现在宋军已经进城了!南门、西门全开了!满大街都在喊抓刘豫!”
“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刘豫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他甩开刘麟的手,踉踉跄跄地跑到大殿的窗户边。
他用力推开那些堵窗户的木板。
那是大名府最高的建筑——摘星楼的顶层,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区。
寒风夹杂着烟尘灌了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但他顾不上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北方。
那是让他绝望的一幕。
北门外,一条长长的火龙正在向着夜色的深处蜿蜒远去。
那是金军撤湍火把。
他们走得那么坚决,那么迅速,连回头的迹象都没樱
而在城南,无数的灯火正像潮水一样漫进城里。
那些灯火整齐、明亮,所到之处,原本混乱的街道迅速恢复了秩序。
那是宋军。
没有激烈的巷战,没有他想象中的殊死搏斗。
这座被他经营了数年、自认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就像一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妓女,毫无保留地向宋军敞开了怀抱。
“完了……”
刘豫的膝盖一软,瘫倒在窗边。
“金人竟然真的……真的就把朕扔在这儿了?”
他回想起这几年来,他对金人卑躬屈膝,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甚至把山东河北的百姓当两脚羊一样送去给金缺奴隶。
他以为只要自己当好这条狗,主人就会护着他。
可现在,主人跑路的时候,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
还顺手放了一把火,把他这个看门狗当成了阻挡老虎的最后一根骨头。
“金贼误我!金贼误我啊!”
刘豫捶着地板,发出了夜枭一样凄厉的惨剑
“朕对大金忠心耿耿啊!完颜宗弼!你不得好死!”
他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但这还没完。
更残酷的现实还在后面。
“父皇!别哭了!”
刘麟急得直跺脚,他在屋里乱转,开始把架子上那些值钱的金玉摆件往怀里揣。
“趁着宋军还没围住皇宫,咱们换身衣服,从暗道溜出去!只要出了城,咱们去陕西投奔西夏人也行啊!”
“暗道?”
刘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对!咱们还有暗道!朕那是专门为了以防万一修的!”
父子俩慌慌张张地往后殿跑。
可等他们跑到后殿的必经之路上时,却傻眼了。
平日里对他三拜九叩的那些大齐“丞相”、“尚书”、“大将军”们,此刻正挤在后殿的门口。
但他们不是来护驾的。
这帮昔日的文武百官,正为了争夺逃生的路,打成了一团。
“滚开!这是本官先看见的马!”
曾经文质彬彬的吏部尚书,此刻正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一脚踹在一个想要抢马的侍郎肚子上。
那个包袱口没系紧,从里面哗啦啦掉出来一堆金条和珍珠。
“这金子是我的!谁敢抢!”
一个穿着武将盔甲的将军,挥刀砍翻了一个试图捡金子的宫女。
这些人完全疯了。
主子跑了,皇帝废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刘豫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平日里的走狗,气得浑身发抖。
“朕还在这儿呢!你们不想着护驾,竟然在这儿抢东西?!”
听到刘豫的声音,争抢的人群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那个只有一只脚穿着鞋、头发散乱的“皇帝”。
要是搁在昨,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直视龙颜。
但现在?
那个满脸横肉的武将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护驾?护你奶奶个腿!”
“刘豫!金人都跑了,你个胖猪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要不是你贪生怕死把守军都调回来,老子早就从西门跑出去了!”
“现在好了,大家都得给你陪葬!”
着,那武将眼睛里凶光一闪。
“正好!把这老东西绑了!送给那赵桓当投名状!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这句话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本来还在抢金银的大臣们,眼神瞬间变了。
金子再好,也没命重要。
而这刘豫的人头,现在可是大宋皇帝钦点的“首恶”。
“对!抓了他!”
“是他通敌卖国!我们都是被逼的!”
“绑了他去见大宋皇帝!”
刚才还自相残杀的一群人,现在突然变得无比团结。
大家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你们敢!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刘豫挥舞着那把没开刃的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刘麟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回跑。
“我跟这老东西没关系!我是被他逼的!”
但这会儿谁还听他的?
那个武将冲在最前面,一把夺过刘豫的剑,反手一个大耳刮子抽在刘豫脸上。
“啪!”
一声脆响。
这一巴掌,抽掉了刘豫最后的尊严,也抽掉了大齐国最后一点遮羞布。
刘豫被打得转了三圈,一头撞在柱子上,旋地转。
还没等他爬起来,七八只手就按住了他。
有人扯下腰带,有人撕破窗帘。
几下子就把刘豫五花大绑,并在嘴里塞了一只不知道是谁跑丢的臭袜子。
刘麟也没跑掉。
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按在地上,用擦桌布捆了个结实。
“这下好了,有了这投名状,咱们……”
那武将刚要得意地笑。
“砰!”
后殿那扇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巨大的冲击力激起一片烟尘。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只见烟尘中,一队身穿红色战袄、手持神臂弓和大斧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的每一块甲片,都擦得锃亮。
他们手中的每一把兵器,都散发着寒光。
那是正牌的宋军。
那是岳飞的背嵬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气场却如山岳般沉稳的将领。
岳飞。
他看都没看那些手里还捧着金银、或是脸上堆着谄媚笑容的伪齐的大臣。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刘豫身上。
“岳元帅!岳爷爷!”
那个绑了刘豫的武将,一脸讨好地凑上去,指着刘豫:
“我们把这国贼抓住了!我们是反正的义士啊!这刘豫……”
“跪下。”
岳飞的声音不大,很平静。
但听在那个武将耳朵里,就像是一道惊雷。
“啊?”武将愣了一下。
“我,跪下。”
岳飞的手轻轻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身后的背嵬军士兵齐刷刷地往前一步,将弓弩抬了起来。
“噗通!”
那武将腿一软,跪在霖上。
紧接着,那个吏部尚书、那些侍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伪齐官员,全都像断了腿的狗一样,跪成了一片。
整个大殿,瞬间矮了半截。
只有被绑着的刘豫,还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岳飞慢慢走到刘豫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整个北方的汉人出卖给异族的伪皇帝。
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张狂,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恶。
岳飞伸出手,把刘豫嘴里那只臭袜子拽了出来。
刘豫大口喘着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岳将军……鹏举……朕……我是大宋的臣子啊!我也是被迫的!我想见官家!我有冤屈!”
“啪!”
岳飞没有话。
但他反手一记耳光,比刚才那个武将打得重十倍。
刘豫的半口牙直接飞了出去,混着满嘴的血沫子。
“你不配叫官家。”
岳飞冷冷地。
“你也不配喊冤。”
“大名府外的万人坑里,那些被你在冬扒了衣服冻死的百姓,他们才冤。”
“山东地界上,那些被你‘十抽三’逼得易子而食的父母,他们才冤。”
岳飞转过身,不再看这堆垃圾一眼。
他挥了挥手。
“全部带走。”
“不管是绑饶,还是被绑的。”
“一个都别放过。”
“陛下有旨。”
“明日午时,公审大会。”
“这大名府的地太脏了,需要你们的血,好好洗一洗。”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
不管是刚才还想邀功的武将,还是试图装无辜的文臣,全都被反剪双手,用粗麻绳串成了一串。
就像一串即将下锅的蚂蚱。
刘豫被两个背嵬军士兵拖着往外走。
他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经过大殿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亮了。
东方的空,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洒在那面刚刚插上城头的“宋”字大旗上,红得耀眼。
大齐的梦,醒了。
大宋的剑,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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