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风很大,吹得芦苇荡发出“沙沙”的怪响。这声音成了最好的掩护。
那三千个黑影已经全部下了水。
牛皋蹲在第一张羊皮筏子上。他手里没拿桨,拿的是他那把一百多斤重的双刃大斧。
划船的是十几个水性最好的老兵。
他们没有把桨叶提出水面,而是紧贴着水皮用力,这样声音最。
水流很急。
羊皮筏子像是一片片黑色的树叶,在浑浊的浪头里起伏。好几次筏子都差点被浪打翻,但牛皋就像个千斤坠一样稳稳地蹲在船头,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那就是河中沙洲。
这就是北伐的第一块垫脚石。
沙洲上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几个伪齐的士兵围着那个火堆。这种气太冷了,冻得人脑子发木。
“哎,老李,你听见没?滑州那边打了一了。”
一个伪齐士兵缩着脖子,伸手去烤那点可怜的火苗。
“打呗。神仙打架。咱们在这鬼见愁守着,那是运气好。这破地方,鸟都不拉屎,更别过兵了。”
叫老李的老兵把手里的一根枯树枝丢进火里。
“宋人又不是傻子。这地方水这急,你看那浪头,谁敢从这……哎?”
老李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火光映照下,他不经意地往河面上瞟了一眼。
黑漆漆的水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不像是漂木。漂木不会排得这么整齐,也不会逆着一点浪头走。
那东西越来越近。
直到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老李看清了最前面那个筏子上蹲着的一团黑影。
还有那个黑影手里反射着寒光的大斧头。
老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直到那个黑大汉从筏子上一跃而起。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划破了黑夜。
但晚了。
“噗!”
牛皋已经跳上了沙洲。
他根本没有给那个叫老李的任何反应机会。大斧横着一挥。
一颗脑袋就这样飞进了河里。
血还没喷出来,牛皋已经像头发狂的公牛一样冲进了那一撮伪齐士兵中间。
“给老子死!”
大斧抡圆了。
就像是砍瓜切菜。那几个刚刚反应过来想要去拿长枪的士兵,瞬间就被这把重型兵器砸得稀碎。
“上!别让他们点狼烟!”
牛皋这一嗓子,就像是把三千头恶狼放出笼了。
后面的士兵纷纷跳下筏子。
他们也没什么阵型,就是不要命地往上冲。见到活人就砍,见到火堆就踩。
那个刚刚还在烤火的火堆,瞬间就被无数只铁靴子踩灭了。
沙洲上的伪齐守备队其实有一个百人队。
那个百夫长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就被这场面吓傻了。
他看见无数黑影从河里冒出来,见人就杀,那股狠劲儿简直不是人。
“挡住!快放箭!”
百夫长拔刀大喊。
但他刚喊完,就看见一个黑塔一样的壮汉已经冲到了面前。
那个壮汉浑身湿透,全是泥水,胡子上还挂着冰碴子。
“你就是头儿?”
牛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百夫长还没来得及举刀。
“咔嚓!”
牛皋一斧头劈下来。连人带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别啰嗦!清理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杀戮进行得很快。
这是一个百人队都没怎么抵抗就被全歼了。
牛皋站在尸体堆里,大口喘着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水。
不仅没有觉得恶心,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快!发信号!”
一名背嵬军士兵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子。
他在沙洲最高处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火箭。
“嗖,啪!”
一朵绿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虽然不亮,但在这个漆黑的夜里足够显眼。
河对岸。
赵桓一直站在河滩上。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当那一抹绿色亮起的瞬间。
他的手猛地挥下。
“动手!架桥!”
早就准备好的工兵营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向河边。
和滑州那边那种“假打”不一样。这边的架桥,那是真正的在抢时间。
几十艘早就藏在芦苇荡里的大船被推了出来。每艘船上都装着固定好的桥板。
“连起来!快!”
铁链子哗啦啦作响。
船与船之间迅速钩连。
因为有了河中那个沙洲做中转点,这段水流最急的地方被分割成了两段。架桥的难度瞬间降低了一半。
仅仅半个时辰。
第一条浮桥就已经像一条巨蛇一样,从南岸延伸到了沙洲上。
牛皋站在沙洲北侧。
他此刻没再管身后的架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北岸。
那里黑乎乎的一片。
伪齐的主力不在这里。
但刚才的动静,哪怕封锁得再好,北岸也不可能全是聋子。
北岸有一座了望塔。
上面的火光突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那是警报。
紧接着。
北岸的军营里传来了号角声。
“呜呜。”
低沉,急促。
“被发现了。”
牛皋吐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
这里是伪齐的地盘。在河对岸,有一支伪齐的偏师,大概有五千人。这是他们为了防止意外而布置的后备队。
统领这支偏师的,是郦琼(还没投降)。
郦琼反应很快。
警报一响,他就意识到出事了。
“快!去沙洲!宋人要偷渡!”
北岸的火把瞬间亮成了一条长龙。
无数伪齐士兵举着火把,朝着河边狂奔。
他们想趁着宋军立足未稳,把宋军赶下河。
“来得好!”
牛皋把大斧往地上一顿。
“弟兄们!北岸到沙洲这段水浅。他们想涉水没那么容易!”
“第一排,斩马刀!列阵!”
“第二排,神臂弓!上弦!”
“第三排,手斧!准备!”
三千先锋队迅速在沙洲北侧展开。
这是一块只有几百步宽的死地。
前无去路,后是黄河。
没得跑。
只能死磕。
“杀啊!”
对岸的伪齐军冲下来了。
这支偏师的战斗力其实不弱。郦琼也是个狠角色。他知道如果丢了澶州,金国主子能扒了他的皮。
几千人呐喊着冲进冰冷的河水里。
此处水浅,只到大腿根。
但这反而更致命。因为在水里跑不动。
“放!”
牛皋一声怒吼。
“崩崩崩!”
几百张神臂弓同时激发。
这是宋军的大杀器。在这种几十步的距离上,别皮甲,就是铁甲也能射穿。
冲在最前面的伪齐士兵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
血水瞬间在河里蔓延开来。
“不许退!退者斩!”
郦琼在后面督战。他也看出来了,宋军人不多,也就两三千人。
“他们没马!就是一群步兵!冲过去就是胜利!”
伪齐士兵被逼无奈,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只要冲过这几十步的水路,上了沙洲,靠人多也能堆死宋军。
终于。
第一批伪齐士兵冲到了沙洲边缘。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迎接他们的就是一片雪亮的刀光。
“斩!”
第一排的一千名斩马营勇士,手里拿着那种两米长的巨斧或者长柄大刀。
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整齐划一地往下一劈。
“咔嚓!”
无论是人还是兵器,全断。
这种专门为了对付重骑兵而设计的重型兵器,砍这种轻步兵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一个伪齐士兵举起盾牌想挡。
结果那一刀连盾牌带胳膊直接给卸了下来。
残肢乱飞。
牛皋站在最前面。
他就更夸张了。
他那把双刃大斧每一次挥舞,都要带走三四个饶性命。他甚至不需要什么招式,就是靠那一身蛮力横冲直撞。
“来啊!给爷爷挠痒痒吗?”
牛皋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饶还是自己的。如果地狱有修罗,也不过如此。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把伪齐士兵吓住了。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谁见过这种一刀两断的打法?
前面的想退,后面的被督战队逼着往前挤。
一时间,沙洲北侧的浅滩里挤成了一锅粥。
“就是现在!手斧!扔!”
牛皋抓着这个机会。
后排的士兵从腰间抽出飞斧。
这种短斧子是岳飞专门让打造的。不仅能近战,还能投掷。
一千把飞斧呼啸着飞向人群。
如果刚才是砍瓜切菜,那现在就是下冰雹。
只不过这冰雹是铁做的,而且是要命的。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挤在水里的伪齐士兵根本没处躲。飞斧砸在头上、胸口上。
这就是一场屠杀。
郦琼在岸上看着,心都凉了半截。
这还是那支被金兵追得像兔子一样跑的宋军吗?
这帮人怎么比女真野人还凶?
他不知道的是。
这支部队,是赵桓用了半年时间,用最好的粮食、最严的军纪、还有最先进的理念喂出来的。
他们不再是只会吃空饷的流氓兵。
他们是职业军人。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将军!南岸!南岸的浮桥通了!”
郦琼猛地抬头。
他看到在牛皋那个杀阵的背后。
那一条由无数船只连接起来的长龙,已经彻底稳固了。
而在这条长龙上。
无数火把亮起。
那是一支支整齐的方阵,正踩着浮桥,源源不断地向沙洲涌来。
最前面的一杆大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岳”字。
“岳飞……”
郦琼的手抖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南方平叛时杀得人头滚滚的杀神。
“完了。”
郦琼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先锋队他都没啃下来,现在主力到了。
“撤!”
郦琼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不想死的都撤!去大名府报信!就宋军主力在澶州过河了!”
伪齐军如蒙大赦。
丢下几百具尸体,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牛皋看着敌人退却,并没有追。
他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斧头这时候才觉得沉。
手都在抖。
“这帮孙子……跑得倒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
浮桥已经通到了沙洲。
第一批援军已经上来了。
那个身穿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是岳飞。
岳飞看着满身是血的牛皋,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
这位向来严肃的统帅,此刻眼眶有些红。
他走上前,重重地锤了一下牛皋的胸甲。
“老牛!好样的!这一仗,给你记首功!”
牛皋嘿嘿一笑,想站起来行礼,结果腿一软又坐下了。
“将军,俺没给官家丢脸吧?”
“没丢脸!不仅没丢脸,你这是给大宋长了脸!”
岳飞转身。
此时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借着晨光,能看到黄河南岸,那种浩浩荡荡的兵势。
无数士兵正在过桥。
而在这支大军的中间。
那个身穿素缟、但却无比威严的身影,正骑着马,踏上了这座染血的浮桥。
是官家。
官家真的过河了。
岳飞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沥泉枪。
“全军听令!立刻在北岸滩涂列阵!”
“那个真正的大麻烦,那个铁浮屠,应该快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决定大宋国阅决战。
就在下一个时辰。就在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烂泥地上。
那将是一场只有一方能活着走出去的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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