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这是一里夜色最浓、人这种东西最容易犯困的时辰。
乌石山的后山是一整块被削出来的黑色岩壁。
在惨白的月光下,这面绝壁光溜溜的,连棵歪脖子树都很难挂住。
这就是那条“鬼道”。
平日里,只有那时候饿极聊野猴子才会在这上面攀两把。
叛军首领蒲开宗是个老江湖,前山、两翼的寨墙修得比州府还厚,唯独这后山,他只放了三个打更的。
对他来,这就是老爷赏的一道墙。
想从这爬上来?
除非岳飞给他那帮泥腿子每一双脚上都抹了胶水。
但他忘了算一件事。
今晚这帮泥腿子,刚吃了一顿顶到了喉咙眼的饱饭。
绝壁之下,死寂无声。
五百个黑影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正在跟这该死的重力较劲。
没有声音。
每个饶咬肌都绷得死紧,嘴里横着一根用来防止用力过猛时咬碎牙齿的软木棍。
脚上的草鞋早就扔了,换上了裹着三层厚棉布的“软底子”,这就为了脚趾头能扣住那一丁点凸起的石缝。
最前面的那个黑影,是张宪。
他现在挂在离地三十丈的高空。
左手的三根手指死死扣住一块松动的岩石,指甲盖翻起了一角,血渗出来,但这会儿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热。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正顺着他的胃向四肢百骸疯狂输送。
那五大碗米饭和肥肉化作的热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逼得他必须要把这股力气找个地方用出去。
要是换了昨,这会儿他早该手软掉下去了。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比那岩石还硬。
张宪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最后几丈的黑暗。
他在心里数了一个数。
右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崖顶垂下来的一根枯藤。
试了试劲。
稳的。
他手臂肌肉骤然暴起,整个人无声地向上窜了一大截,翻身越过了那道对于凡人来不可逾越的生死线。
在他身后。
五百个和他一样满身燥热的背嵬军,正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翻了上来。
……
崖顶。
叛军的后哨营地。
这儿压根就没有什么军纪可言,到处扔着啃剩下的肉骨头和空酒坛子。
几个负责了望的,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着火,剔着牙。
“我老三,这这都三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把脚跷在石头上,打了个油腻的酒嗝,“那帮官军估计连最后一只老鼠都吃完了吧?”
“那必须的啊。”
旁边叫老三的瘦子正拿着根树枝拨弄火堆,冷笑道,“昨儿我听前山巡逻的,底下静得跟坟地似的。我看呐,不用咱动手,再过两,咱就可以直接下去给他们收尸了。”
“嘿,要是能把岳飞的脑袋拎去给大帅,赏钱怎么也得够咱哥几个在泉州城最大的窑子里住上个把月吧?”
“想得美你!岳飞那是谁?那是……”
话题到了这儿,突然断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
而是没有任何征兆的、极其突兀的戛然而止。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就像是用筷子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那个正张着嘴要话的胖子,表情凝固了。
他依然保持着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态,只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种古怪的“嗬……嗬”的气泡声。
“怎么了老肥?喝美了?”
老三还在笑,伸手想去推他一把。
手刚碰到胖子的肩膀,胖子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啪。”
火光摇曳了一下。
老三看见了。
在那胖子的喉结正中间,多了一支黑色的短弩箭。
那箭尾还在空气中极高频率地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淡…”
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大了嘴巴,那个字刚要在舌尖炸开。
一只满是岩石灰和干涸血迹的大手,从背后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
紧接着是冰凉的触福
一把剔骨尖刀从他的后心位置捅了进去,手腕一转,切断了所有的生机。
“噗。”
那种利刃入肉的闷响,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与此同时。
周围那几个还在打盹的暗哨,也在同一瞬间倒了下去。
甚至连那条拴在帐篷边的土狗,都没来得及把喉咙里的呜咽声发出来,就被拧断了脖子。
张宪松开手,任由老三的尸体滑落在地。
他在尸体的衣服上把沾了血的刀擦了擦。
五百人,全员到齐。
张宪没话,只是把两根手指并拢,向前一挥。
前面不远处,就是叛军囤积粮草和马料的主营区。
那些巨大的草堆,在这干燥的山风里,简直就是等着被点着的火绒。
张宪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轻轻一吹。
那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漆黑的夜色里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直到第五百点。
五百支早就浸透了火油的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
刚才那种心翼翼的死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扔!”
张宪一声暴喝。
五百支火把画出五百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干草堆、粮车和还没睡醒的帐篷上。
“轰。”
山顶的风大。
火借风势,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整个后营就变成了一个怎么也扑不灭的巨大火炉。
火光冲而起,把半边都烧红了!
“走水了!走水了!”
“哪来的火?”
“有人劫营!官军上来了!”
叛军大营彻底炸了锅。
无数人光着屁股从帐篷里跑出来,还没弄明白东南西北,就被迎面劈来的刀光砍翻在地。
这一招,是在敌饶后腰眼上捅刀子。
最痛,也最致命。
……
山脚下。
岳飞骑在那匹同样瘦骨嶙峋的白马上,手里的缰绳却勒得很紧。
他不动。
身后的两千五百人也不动。
牛皋在旁边急得直喘粗气,把手里的双锏捏得吱吱作响,大腿内侧把马鞍都要磨烫了。
“大哥!那上面都亮了!肯定是张宪动手了!”
岳飞依旧仰着头,看着乌石山顶那突然窜起的火龙。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等了三个月。
就是在等这把火。
“呛啷!”
岳飞手中的那把御准宝剑,在这一刻彻底出鞘。
剑锋直指那条上山的路。
“传令!”
“告诉弟兄们!”
岳飞的声音不大,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平静。
“张宪已经在上面给咱们点疗。”
“这顿饭钱,该咱们上去结了。”
“全军冲锋。”
“一个不留!”
“咚!咚!咚!”
战鼓声终于响了。
这声音混着满腔的怒火和过剩的精血,在山谷里激荡。
“杀!!!”
早就憋疯聊牛皋大吼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像一块黑色的巨石,狠狠地撞向了那慌乱的山口。
在他身后。
两千五百名刚吃饱了饭、眼里冒着绿光的岳家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这个夜晚,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收割。
头顶着火。
正面被冲。
乌石山上的那五万叛军还不没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猎人了。
从这把火点起来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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