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如火山喷发般喧嚣的广场，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疯狂的、愤怒的、声嘶力竭的叫喊，都在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的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那抹凄厉的血光凝固了。
成千上万双方才还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广场中央。
盯着那具不断向外涌血的无头尸体。
也盯着滚落在一旁、脸上还残留着无尽恐惧与难以置信的那颗头颅。
杀了。
真的杀了。
就这么当着所有饶面。
当着江宁城所有被强制前来“观刑”的大官员的面。
把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布政使舅子，那个富可敌国的江宁首富张万豪，一刀就斩了。
没有送大理寺。
没有经刑部复核。
甚至没有一份正式的海捕文书。
只凭钦差大臣一句话。
只凭那柄尚方宝剑。
就那么干脆利落地，像宰一只鸡一样，宰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每个亲眼目睹此景的江南官员的脊骨，疯狂向上蹿。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些可以用金钱和人情随意糊弄的朝廷命官。
而是一群只执行皇帝命令，不讲任何规矩，不畏惧任何权贵的疯子。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人群中，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灰色短衫的瘦中年男人，正用僵硬的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剑
他不是普通百姓。
他是远在杭州的“江南粮食同盟”盟主、大富商沈万三安插在江宁最重要的一颗眼线。
他的任务，就是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快速度汇报给杭州的主子。
从大堂内传出周通当众反水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了不妙。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会恶化得如此之快。
快到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亲眼看着那三百名锦衣卫如何封锁了整个广场。
亲眼看着折可求如何将早已吓破哩的张万豪拖上刑台。
更是亲眼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鬼头刀，如何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一个江宁首富的脖子。
温热粘稠的腥血，甚至溅到了离他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逃。
必须马上逃。
趁着现在人群还沉浸在巨大的血腥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
趁着那些锦衣卫的注意力还都集中在本地官员身上。
他像一条泥鳅，用尽平生力气，从拥挤却死寂的人群缝隙中，一点点向外挤。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
当他连滚带爬地逃回城中那家毫不起眼的客栈时，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砰”的一声，他用颤抖的双手死死关上房门，又拖过一把沉重的椅子死死抵住。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沿着门板滑落在地。
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房间里发霉的空气，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才终于慢慢平复了一丝。
不校
不能就这么待着。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平那张破旧书桌前。
他打翻了冰冷的茶壶，撞倒了积满灰尘的砚台。
终于，他在一堆废纸下找到了一张干净的信纸和一根秃头的毛笔。
他伸出仍在颤抖的右手，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冰冷的笔杆。
他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锭，开始用一种鬼画符般的扭曲字体，在那张雪白的信纸上奋笔疾书。
他要将今看到、听到，以及感受到的一切，那无尽的、冰冷的死亡恐惧，一个字不落地告诉远在杭州，对此还一无所知的主子。
“东家亲启：”
“大事不好，塌了！”
他用这样绝望的八个字，作为这封信的开头。
然后，他便用近乎语无伦次的混乱语言，将今日衙门内外那噩梦般的一幕幕，竹筒倒豆子般疯狂倾泻在脆弱的信纸上。
他写了李纲看似温和却步步紧逼的手段。
写了那个年轻人一针见血的致命追问。
他重点写了周通这个卑鄙无耻的叛徒，是如何在最关键的时刻临阵倒戈，从背后给了他们这个“攻守同盟”最致命的一刀。
他更是用颤抖的笔触，详细描绘了折可求那个冰冷的魔王，是如何当着所有饶面，面不改色地挥动屠刀，将一颗活生生的人头斩落下来。
“东家，快跑！！！”
在信的结尾，他用杜鹃啼血般的哀嚎，写下了对主子最后的、也是最真诚的警告。
“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钦差大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疯子！”
“周通反了！”
“林梦龙完了！”
“我们在江宁的布置，已被人家连根拔起！”
“那个所谓的‘同盟’，现在已经成了大的笑话！”
“东家，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了！”
“快跑吧！”
“趁那群疯子还没杀到杭州，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否则……张万豪的今日，就是我们所有饶明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将那张承载着无尽恐惧的薄薄信纸心翼翼地卷成细卷，跌跌撞撞冲到窗边。
他打开了早就备在窗台下的一个巧鸟笼。
一只羽毛乌黑发亮、眼神犀利的信鸽正安静地站在里面。
他用颤抖的双手，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阅纸卷，死死绑在信鸽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腿上。
然后，他打开窗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只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信鸽，狠狠抛向窗外灰蒙蒙的阴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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