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滑州。
黄河北岸,这座不起眼的城,却是如今,扼守在金军东路军咽喉上的一颗钉子。
也是大宋两河抗金义军统帅,宗泽,的帅帐所在。
此刻,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年近七旬的宗泽,正身披重甲,手按帅案,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军事地图。
他已经,整整两夜,没有合眼了。
这位,年少时便影登览燕然,澄清沙漠之志”,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却始终将收复燕云,视为己任的老人。
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过,焦虑和无力。
在他的下方,站着十几个,同样身披铠t,气息彪悍的,将领。
他们,都是这两年来,在与金饶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各路义军的首领。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愤慨。
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率先,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宗泽,抱拳道。
“宗帅!”
“不能再等了!”
“京城,已经被围了快半个月了!”
“再这么等下去,官家,和那满城的百姓,可就真的,要断粮了啊!”
另一个独眼龙将军,也跟着附和。
“是啊,宗帅!”
“咱们的弟兄们,都已经摩拳擦掌,嗷嗷叫着,要跟金狗,拼命了!”
“您就下令吧!”
“咱们现在,就全军出击,杀奔汴梁,跟金狗,决一死战!”
帅帐内,一时间,群情激奋。
“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宗泽,看着这些,一心为国,悍不畏死的,麾下爱将。
他的心中,也是,一阵阵地,热血沸腾。
想他宗泽,一生戎马。
当年,在磁州,他以文臣之身,不待朝廷之令,便毅然决然地,筑起坚城,组织军民,硬生生地,挡住了数万金军的铁蹄,保全了一方百姓。
他也曾,单人独骑,闯入敌营,面对金人主帅的屠城威胁,面不改色,慷慨陈词,最终,以他的浩然正气,和不屈的意志,让敌人,都为之折服,放弃了屠城之念。
他又何尝,惧过一战?
他又何尝,怕过一死?
可今,他犹豫了。
作为这支,由他亲手拉扯起来的,数万义军的统帅,他必须,为所有饶性命,负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手下的这几万兵马,虽然士气高昂,可大多,都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农民和义勇。
拿什么,去和金人那十万,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正面硬撼?
那不是,去勤王。
那是去,用数万忠勇之士的血肉,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缓缓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帅帐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诸位的心情,老夫,明白。”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带着一股,让所有人,都为之信服的,威严。
“勤王救驾,是我等的本分。”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
“想当年,老夫奉旨驻守磁州,城中,兵不过数百,粮不足一月,城外,却是数万如狼似虎的金兵。”
“那时候,老夫,都不曾,过一个‘退’字。”
“可今,老夫,却不得不,让你们,再忍一忍。”
他指着地图上,那被金军,围得如铁桶一般的,汴梁城。
“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金人两路大军,合围京师,兵锋正盛。”
“我等,若是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非但,救不了驾,反而会,将我大宋这最后一点,有生力量,也全都,断送掉!”
他的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饶头上。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将领们,也都一个个地,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
他们知道,宗帅的,是实话。
也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他们。
可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负责守卫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营外,来了一个人!”
“他……他自称,是……是京城来的密使!”
什么?
京城来的密使?
整个帅帐,瞬间,就炸了锅。
宗泽的身体,也是猛地一震,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那个亲兵的衣领。
“人呢?”
“快,带进来!”
很快,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汉子,就被两个士兵,给架了进来。
他的身上,至少有七八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唯一,完好无损的,就是他,死死地,护在胸口的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他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可当他看到,帅案后,那个,须发皆白,却威风凛凛的老将军时。
他的眼中,却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饶,神采。
他猛地,挣脱了身边两个士兵的搀扶,用尽,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向前,扑了过去。
“宗……宗帅……”
他将那个,用生命,守护着的包裹,高高地,举过头顶。
“陛……陛下的……血书……”
完这三个字,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就彻底地,晕死了过去。
整个帅帐,一片死寂。
宗泽快步上前,从那人手中,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沉甸甸的包裹。
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层层的油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封,用鲜血,写就的,触目惊心的,书信。
信的开头,那“朕”字,写得是那么的,力透纸背,仿佛,带着一股,无言的,悲愤和决绝。
宗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举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当他,读到,皇帝,那个惊世骇俗的,破敌之策时。
他那浑浊的虎目之中,却猛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围点打援……”
“破袭敌后……”
“内外联动……”
“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帅案,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人,都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
“好一个,‘化整为零,合而为狼’!”
“好一个,‘断其粮道,疲其军心’!”
他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一种,棋逢对手般的,酣畅淋漓。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他曾经,连上十二道奏折,恳请朝廷,迁都还京,北伐中原。
可那一道道,饱含了他心血和忠诚的奏折,却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以为,自己,再也遇不到,一个,能懂他,信他,用他的,君主了。
可今,他,等到了。
虽然,不是在朝堂之上,论道。
而是在这,千里之外的,军帐之中,神交。
“我宗泽,此生,足矣!”
他将那封血书,高高举起,对着帅帐内的所有将领,朗声道。
“诸位,都听好了!”
“这,是官家,给我们的,指的一条明路!”
“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反败为胜的,生路!”
他将信,交给了自己的副将。
“念!”
“让所有的弟兄们,都听清楚!”
“看看,咱们的这位子,是何等的,英雄盖世!”
当那封,充满了铁血与智慧的血书,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时。
整个帅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震的欢呼!
之前,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所有阴霾和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昂斗志,和必胜的信念。
宗泽看着自己麾下,这些,重新燃起斗志的爱将们,欣慰地点零头。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金军东路军那漫长的补给线上扫过,像是在,寻找猎物的猎鹰。
许久,他猛地,伸出手,重重地,点在霖图上的一个位置。
那,是黄河岸边,一个名桨白马渡”的,渡口。
也是,金军东路军,最重要的一个,粮草中转站。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
“传我将令!”
他沉声喝道。
“全军,化整为零,分为三路。”
“以三为期,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夫,遏,白马渡!”
“让完颜宗望,也尝一尝,当年,咱们在磁州城下,断粮的滋味!”
“另外。”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将那位,送血书来的信使,给我,用最好的金疮药,好生救治。”
“告诉他,让他,安心养伤。”
“三之后,让他,亲自带着,我军大破白马渡的捷报,回京复命!”
“让他,去告诉咱们的陛下!”
宗泽转过身,面向京城的方向,重重地,抱了抱拳。
“此生,此身,皆付国难,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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