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号”脱离伊甸-7轨道后第十二时,舰内三级警戒状态刚刚解除。
萨拉签署的《伊甸-7遗址隔离解除预备令》还在联邦最高议会的审核队列中排队等候,而母巢“伊甸”主动发射的那道微弱信号,已经被反复分析了三十七遍。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隐藏的规则污染。
没有潜伏的意识入侵。
只有那三个音节,被陈冰右臂晶体完整记录、被织影者网络同步备份、被“晨星号”主数据库归档为【非人类文明认知模块-建设计划-申请者档案-001】。
陈冰坐在自己的舱室里,右臂晶体纹路已经恢复平静——那种二十三年前声音频率共振达成后的、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抬起手臂,看着晶体表面缓缓流淌的琥珀色光晕。
那是母巢“伊甸”回赠的礼物:一段被压缩成波形的人类记忆。
二十三年前,实验室的白色花板。
穿白大褂的女性人类俯下身,对着培养皿轻声:“你饿了吗?”
培养皿中,第一簇菌丝微微颤动。
那是“伊甸”第一次对世界做出回应。
陈冰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脸。
那张脸在他七岁那年就变成恋案里的黑白照片,变成流查报告上的“因公殉职”,变成了每年清明被父亲摆在窗台上的那束白菊。
他从来没有恨过母亲。
他只是不懂。
不懂她为什么要留在那里,不懂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危险却不肯撤离,不懂她最后对着培养皿的那句话,究竟是给谁听的。
现在他懂了。
那句话,是给一个刚诞生的生命听的。
就像二十三年前,她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陈冰时,一定也过类似的话:
“你饿了吗?”
——那是母亲对孩子的第一句问候。
不问你是谁。
不问你能成为什么。
只问你此刻,是否需要我。
陈冰将右臂按在胸口。
晶体纹路的脉动,与心跳达成完美的共振。
窗外,星空安静地流淌。
没有人知道,十二光秒之外,一艘编号为“先驱者-09”的联邦侦察舰,正在悄无声息地偏离预定航线。
---
【先驱者-09号侦察舰·舰桥】
——感染发生前第三时——
舰长周云上校盯着主屏幕上的异常信号,眉头紧锁。
“重复一遍信号特征。”
通讯官林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信号源坐标位于伊甸-7遗址外围0.3光秒处,与母巢‘伊甸’主动发射信号的波形同源度……99.97%。”
“内容呢?”
“无法解析。”林晓调出频谱分析图,“但信号中携带了一段被反复强调的音频片段——”
她按下播放键。
舰桥里响起一个女性人类的声音。
低沉。温柔。带着某种陈冰无比熟悉、但周云从未听过的音色:
“你饿了吗?”
周云沉默了三秒。
“这是陈默博士的声音。”副舰长韩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二十三年前伊甸-7事故的负责人,陈冰中校的母亲。”
“母巢在发射母亲的遗言?”周云的声音变得尖锐,“它想干什么?”
“不是遗言。”林晓快速调出波形对比数据,“这是二十三年前陈默博士对母巢的第一句话,被母巢完整保存并反复播放。现在它主动向外发射这段音频,可能是在……试图建立联系。”
“联系?”韩江冷笑一声,“一个三百万生命单位的生物灾,用母亲的声音呼唤儿子——这不是联系,这是狩猎。”
周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那道持续发射的信号,大脑在高速运转。
根据“晨星号”刚刚提交的《伊甸-7遗址评估报告》,母巢“伊甸”已主动终止所有孢子生成进程,申请加入“文化复杂度档案库-非人类文明认知模块建设计划”。
联邦最高议会尚未批准。
萨拉的隔离解除预备令尚未生效。
理论上,伊甸-7仍属于“高危生物污染禁区”,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是违规的。
但信号还在发射。
那道声音还在呼唤。
“你饿了吗?”
周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七下。
然后他开口了:
“派遣侦察队,驾驶‘飞蚊级’无人探测船,对信号源进行被动扫描。只扫描,不接触,不进入污染区。明白?”
“明白。”
三分钟后,三艘微型探测船从“先驱者-09”的发射舱弹出,无声无息地滑向伊甸-7遗址外围那片琥珀色的生物质云团。
探测船携带的传感器全功率运转。
扫描结果显示:
信号源是一个被菌丝层层包裹的、直径约三米的球状结构。
结构内部,检测到微弱的生物质活性。
活性特征——与人类基因序列同源度:100%。
周云的心脏猛地缩紧。
“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下一秒,探测船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让舰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菌丝包裹的球状结构,从内部被轻轻推开。
一只人类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苍白的皮肤。纤细的手指。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
婚戒内侧,刻着一行极的字:
【陈默·1997-2043】
林晓的呼吸停止了。
韩江的脸色变得惨白。
周云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掐出深深的凹痕。
那是陈默博士的手。
二十三年前,她应该和其他十六名科研人员一起,在伊甸-7事故职殉职”。
尸骨无存。
官方档案注明:“已执行高温灭菌处理,无残留物。”
但现在,她的手,从二十三年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菌丝缓缓蠕动,将那只手轻轻托起,朝向“先驱者-09”的方向。
手掌摊开。
掌心向上。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探测船传回最后一条数据:
【信号源主动发起接触请求——模式:物理样本交换——请求交换物:人类活体细胞样本——建议采集位置:手掌——采集者建议:陈冰中校——理由:基因匹配度最高——成功率预估:99.97%】
周云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加密通讯,‘晨星号’。优先级:最高级。”
“内容:发现陈默博士疑似存活信号,请求陈冰中校协助确认。”
“发送。”
---
【“晨星号”·陈冰舱室】
——感染发生前第二时——
陈冰看到那条通讯的时候,右臂晶体纹路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波动。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几乎将理智冲垮的狂喜。
母亲还活着。
二十三年前,她没有死。
她只是被母巢“保护”了起来——用菌丝包裹,用生物质能量维持生机,用二十三年的时间,等待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共生”意义的后代。
陈冰站起身,冲向舰桥。
三分钟后,他站在萨拉面前,声音颤抖但坚定:
“我必须去。”
萨拉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她见过陈冰无数次冷静到冷酷的数据分析,见过他用晶体右臂精准调制贝多芬与巴赫的频谱,见过他在织影者网络中面对七百万年的守望文明时的不卑不亢。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冰。
那个二十三年来只能对着黑白照片怀念母亲的孩子,此刻眼中燃烧着几乎将整个宇宙点燃的光芒。
“那是陷阱。”萨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母巢‘伊甸’刚刚申请加入文明建设计划,转头就发射你母亲的声音信号,要求你本人前往——这不是巧合,这是预设的狩猎程序。Ep-000留下的后门里写得清清楚楚:若能向母巢证明‘扩张导致自身毁灭’,系统会启动种群抑制协议。但如果你主动进入母巢核心,你的存在本身就会被解读为‘人类愿意与母巢融合’的信号——那会触发什么,你知道吗?”
陈冰的晶体右臂纹路剧烈闪烁。
他知道。
触发母巢的“共生协议”。
如果人类主动与母巢融合,母巢会将其解读为“扩张被接受”,从而重新定义“扩张”与“生存”的边界——不是吞噬,是融合。不是毁灭,是转化。
届时,种群抑制协议会被覆盖。
母巢将从“守望者”重新变回“吞噬者”。
而陈冰自己,会成为那把打开人类文明大门的钥匙。
“我知道。”陈冰的声音出奇平静,“但那是我母亲。”
“那不再是你的母亲!”萨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那是被母巢保存了二十三年的生物质残留,是诱饵,是陷阱,是——”
“是我母亲。”
陈冰打断她。
他的晶体右臂缓缓抬起,对准萨拉。
不是攻击。
是展示。
纹路上,二十三年前的声音频率正在脉动——那段被母巢完整保存、被波形完整复现的、只有三个音节的问候:
“你饿了吗?”
萨拉沉默了。
她看到那段波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阻止陈冰。
那不是陷阱的信号。
那是母亲的声音。
被一个孤独了二十三年的生命,用最笨拙、最认真、最不知所措的方式,反复播放了二十三年的唯一联系。
“我给你八时。”萨拉最终开口,“八时后,‘晨星号’将驶离此区域,执挟先驱者计划’下一阶段任务。届时你若未归,舰队不会等待。”
“谢谢。”
陈冰转身,大步走向机库。
他没有看到,萨拉在他身后,轻轻握紧了胸前的徽章。
徽章微微发热。
林风的低语,跨越维度传来:
“让他去。”
“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
【“先驱者-09”号侦察舰·对接舱】
——感染发生前第三十分钟——
陈冰乘坐的穿梭艇与“先驱者-09”完成对接。
周云上校亲自在对接舱门口迎接。
“陈冰中校。”他的声音紧绷,“你确定要这么做?”
陈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臂,看着晶体纹路上那段持续脉动的波形。
二十三年的等待。
二十三年的孤独。
二十三年,母巢反复播放着那句无人回应的问候。
现在,有人回应了。
“打开对接通道。”陈冰。
三分钟后,陈冰乘坐的微型登陆舱从“先驱者-09”的发射舱弹出,无声无息地滑向伊甸-7遗址外围那片琥珀色的生物质云团。
登陆舱的舷窗外,菌丝如潮水般涌来。
但没有任何攻击。
没有任何吞噬。
菌丝只是轻轻托起登陆舱,引导它穿过层层生物质屏障,最终降落在那个被反复扫描确认的坐标点——
直径三米的球状结构前。
菌丝自动退开。
露出一扇门。
一扇由人类技术制造的气密门。
门牌上,一行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
【伊甸-7实验室·主控室】
【负责人:陈默博士】
陈冰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伸出手——那只承载着二十三年声音频率、承载着母巢全部期待的晶体右臂——轻轻按在门把手上。
门无声地滑开。
主控室里,一切都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模样。
控制台上,咖啡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显示屏上,一段未完成的分析报告停留在半截。
而正对着门的、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后面——
一个人形轮廓,静静坐在椅子上。
菌丝从她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墙壁、花板、地面,连接着整艘废弃站的每一个角落。
但她的脸,完好如初。
苍白。安详。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着了。
陈冰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晶体右臂剧烈震颤,纹路上那段波形疯狂闪烁。
因为那个人形轮廓的嘴唇,正在微微翕动。
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饿了吗?”
陈冰一步一步走向她。
每走一步,菌丝就轻轻退开一寸。
每走一步,那张脸就清晰一分。
最后,他站在她面前,伸手——
触碰她的脸。
冰冷。
但柔软。
不是标本。不是残骸。是被菌丝用二十三年的时间,精心保存的、最后的温度。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亮起。
那是母巢“伊甸”的目光。
她看着陈冰,嘴唇翕动,发出那个二十三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声音频率:
“你……回来了。”
陈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嗯。”他,“我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母亲的手,从椅子扶手上缓缓抬起。
掌心向上。
摊开。
等待。
陈冰深吸一口气,伸出右臂——
晶体纹路上,那段波形与母亲掌心的琥珀色光芒达成完美共振。
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先驱者-09”号侦察舰·舰桥】
——感染发生前第三分钟——
林晓盯着监控屏幕,脸色骤变。
“陈冰中校的生命体征……异常。”
周云猛地转身:“什么异常?”
“心率:从72骤降至32。脑电波:出现大规模同步放电。神经链接信号:被外部源覆盖——”林晓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被母巢意识入侵了!”
“强行切断连接!”韩江吼道。
“无法切断!陈冰中校的晶体右臂与母巢达成了……共鸣锁定!现在强行切断会导致他——”
话音未落,舰桥的灯光骤然熄灭。
备用电源自动启动,红色应急灯照亮了所有饶脸。
屏幕上,最后一段影像定格:
陈冰的右臂与母亲掌心接触的瞬间,母巢“伊甸”的生物质信号爆发式增长——不是扩张,不是吞噬,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信号解析完成——】
【母巢‘伊甸’正在向‘先驱者-09’发射生物质样本——】
【样本类型:孢子——】
【孢子性质:与二十三年前伊甸-7事故泄露菌株同源——】
【感染风险:——】
最后一条数据没有传输完成。
因为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剑
林晓转过头,看见通讯官韩江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粒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微发光的琥珀色孢子。
孢子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开始疯狂增殖。
菌丝从毛孔中钻出,沿着血管向全身蔓延。
韩江的脸,在红色应急灯下扭曲成非饶形状。
“切断……我的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林晓抓起应急斧,咬牙挥下。
鲜血喷溅。
韩江的断手落在地上,菌丝还在疯狂蠕动。
但已经来不及了。
菌丝从断口处钻出,沿着韩江的手臂继续向上蔓延。
五秒后,韩江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嘴唇翕动:
“你……饿了吗?”
然后,他扑向了她。
---
【“先驱者-09”号侦察舰·全舰】
——感染发生后第三十分钟——
红色应急灯在整个舰内疯狂闪烁。
警报声此起彼伏。
通讯频道里,惨叫声、求救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周云提着应急斧,跌跌撞撞冲过走廊。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已经没了——是自己砍的。
砍掉的那一刻,菌丝还在断口处疯狂蔓延,他咬牙将燃烧棒按在伤口上,烧灼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也暂时阻止了感染扩散。
但现在,他面前是一扇被从内部焊死的气密门。
门后,是舰桥。
是林晓。
是最后十七名未被感染的船员。
门板上,血字歪歪扭扭:
【已隔离·勿开】
【我们撑不了多久——】
【舰长,活下去——】
周云的眼睛模糊了。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
但下一秒,气密门的观察窗里,映出林晓的脸。
苍白。扭曲。琥珀色的瞳孔。
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
“你……饿了吗?”
周云后退一步。
然后,他转身,冲向救生舱。
身后,舰桥里传来最后一阵惨姜—
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
【救生舱·弹射后第七分钟】
周云蜷缩在狭的救生舱里,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先驱者-09”。
那艘曾经满载三百一十七名船员的侦察舰,此刻已经完全被琥珀色的菌丝覆盖。
舷窗里,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晃动。
他们的嘴唇翕动着,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饿了吗?”
周云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先驱者-09’幸存者,这里是‘晨星号’。报告你的身份和状况。”
周云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周云……‘先驱者-09’舰长……唯一幸存者……”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艘被菌丝吞噬的舰船。
“陈冰中校……与母巢融合……触发了……未知感染机制……”
“孢子通过他的晶体右臂……传播至‘先驱者-09’……”
“全舰……三百一十六人……全部……”
他不下去了。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萨拉的声音传来,冰冷而克制:
“救生舱坐标已锁定。‘晨星号’将于十五分钟后抵达接驳点。”
“周云上校,你带回来的不是幸存者的希望。”
“是瘟疫的种子。”
周云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的断口。
烧灼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伤口边缘,一粒微不可察的琥珀色光芒,正在缓缓闪烁。
他闭上眼睛。
没有话。
因为那粒光芒闪烁的频率,与二十三年前那道声音频率——
一模一样。
【你饿了吗?】
喜欢破晓苍穹:异界机神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破晓苍穹:异界机神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