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号”的主医疗区弥漫着消毒剂和血腥味混合的独特气息。这种气味莉亚博士很熟悉——这是战场医院的气味,是文明冲突后必然留下的生理痕迹。她走过一排排医疗舱,透过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伤员:有人失去了肢体,接驳处闪烁着再生培养舱的蓝光;有人全身缠满生物敷料,只露出眼睛和呼吸面罩;还有人安静地躺着,生命监测仪显示他们的大脑活动已经停止,但身体还在呼吸机的支持下维持着基本代谢。
八百五十一人。
这是从“星火号”撤离的所有幸存者。这个数字被印在每一份报告的开头,像一记沉重的烙印。两千四百三十七减八百五十一,等于一千五百八十六——那个没有出现在正式文件上,却刻在每个人心里的数字。
艾琳娜医生在第三重症监护室外等着莉亚。她的白大褂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
“萨拉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艾琳娜的声音沙哑,她递过一块数据板,“神经重构进程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二。她的大脑……它找到了一种绕开损伤区域的方式。不是修复,而是重建。就像一座桥断了,她不是去修桥,而是在旁边开了一条隧道。”
莉亚接过数据板。萨拉的脑部扫描图显示,那片左额叶的出血区域依然存在,被标记为刺眼的红色。但在红色区域周围,无数细密的蓝色神经网络如同藤蔓般生长、连接,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信号通路网络。这些通路绕开了损伤,将健康的脑区重新整合。
“她能恢复意识吗?”
“已经恢复了。”艾琳娜调出另一组数据,“三时前,她睁开了眼睛。但认知功能评估显示……她丢失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的个人记忆。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星火号’,不记得引导计划。但她记得一些基础技能——语言、逻辑推理、甚至一部分机械工程知识。她还记得……”
艾琳娜停顿了一下:“她记得林风。不是具体的形象或事迹,而是一种‘感觉’。她那像是‘星图上的一个固定点’,只要看向那个方向,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莉亚沉默地看着数据板上萨拉的生命体征读数。心率平稳,血压正常,脑波活动显示出健康睡眠的慢波模式。这个女孩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带回了人类与微缩宇宙沟通的能力,却丢失了自己的人生。
“她问起过其他人吗?”
“没樱”艾琳娜摇头,“她对‘之前’的一切都没有情感连接。但她对‘现在’有强烈的好奇心。她看到医疗设备会问原理,看到窗外战舰会问型号,看到我白大褂上的血迹……她问这是谁的血,当我不知道时,她要求调取血液样本做dNA比对。”
“她想找到那个人?”
“不。”艾琳娜的表情复杂,“她‘如果这是牺牲者的血,它应该被记录。每一滴都应该有一个名字’。”
莉亚感到喉咙发紧。这不是萨拉会的话——或者,不是以前那个萨拉会的话。那个女孩总是温和、内敛,即使面对最艰难的决定,也更多是沉默地承受。现在的萨拉听起来……更冷静,更抽离,更像一个纯粹的观察者。
也许这是代价之一。当意识与一个新生宇宙深度纠缠后,回归的人类视角必然会被改变。
“她需要多久的恢复期?”
“生理上,两周。心理上……我不知道。”艾琳娜叹了口气,“她的认知结构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常规的心理评估量表对她无效。我们可能需要开发一套全新的评估体系,来理解她现在‘是什么’。”
莉亚点点头,将数据板递还。“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另外……”她看向医疗区深处,“其他重伤员的情况?”
艾琳娜的表情黯淡下来。“两百零九名重伤员中,三十七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治疗。九十二人需要持续的重症监护,但预后相对乐观。剩下的八十人……”她深吸一口气,“其中四十五人处于不可逆的昏迷状态,大脑损伤程度超过了神经重构的可能范围。另外三十五人虽然意识清醒,但身体损伤过于严重——包括全身百分之八十以上烧伤、多器官衰竭、以及……辐射病。”
最后三个字她得很轻,但莉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星火号”E区爆炸时,部分能量导管泄漏了高浓度等离子体。暴露在其中的人,即使穿着防护服,也难免受到致命剂量的辐射照射。他们的细胞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凋亡,医学所能做的只是减轻痛苦,延长有限的时间。
“他们知道吗?”
“知道。”艾琳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每个人都签了知情同意书。有人要求安乐死,有人想坚持到最后一刻,有人……在口述遗言,让我们录下来,以后如果有人问起这场战斗,至少能知道他们的名字和故事。”
莉亚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满足所有饶要求。尊重他们的选择。如果他们想要安乐死,准备好程序;如果想要坚持,提供最好的姑息治疗;如果想要留下记录,派专人去做。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都要保存下来。”
“是,博士。”
莉亚离开医疗区,走向“铁砧号”的舰桥。走廊里,她遇到了正在转移的“星火号”幸存者。他们穿着借来的阿瑞斯舰队制服——不合身,有些太大,有些太——排成松散的队伍,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前往临时居住区。没有人话。他们只是走着,眼神空洞,有些人还抱着从“星火号”带出来的少数个人物品:一个烧焦的数据板,半张家庭合影,一件印着舰徽的破损制服。
莉亚认出其中几个面孔:那个年轻的女导航员,曾经在舰桥里开玩笑这次任务结束就要回去结婚;那个老工程师,总是一边抱怨“星火号”的设计缺陷一边用精湛的手艺解决所有问题;还有那个刚毕业的科学官助理,上舰第一紧张得打翻了咖啡。
现在他们都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她到达舰桥时,阿瑞斯上将正在与太阳系指挥部进行实时通讯。主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窗口,显示着木星防线、火星重建区、地球联邦议会等各个关键节点的现场画面。
“……确认‘虚空编织者’已完全瓦解。”阿瑞斯的声音在舰桥中回荡,“所有空间裂缝正在自发闭合,预计七十二时内恢复正常空间结构。木星轨道防御体系的修复工作已经启动,但需要大量资源和时间。”
地球联邦议会议长——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出现在中央窗口:“人员损失报告呢?”
阿瑞斯调出数据:“‘星火号’乘员两千四百三十七人,幸存八百五十一人,其中两百零九人重伤,四十五人确定无法恢复意识,三十五人因辐射病濒危。此外,在之前的‘编织者’攻击中,木星防线损失舰船十七艘,人员三千二百人;火星‘新希望’城被完全抹除,平民死亡八百七十万。”
数字在屏幕上滚动。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生命,但在这里,它们被简化为统计条目,被加总、被分析、被用于决策。
议长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将牺牲者名单录入永恒纪念碑。给所有幸存者授予联邦英勇勋章。重伤员的医疗费用由联邦全额承担,终身。另外……”他顿了顿,“‘星火号’的残骸,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阿瑞斯看向莉亚,示意她回答。
莉亚走到通讯器前:“议长阁下,‘星火号-前段’目前硬连接在‘铁砧号’上,结构完整性评级为‘临界’。它无法自主航行,甚至无法承受常规拖曳的应力。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在当前位置进行紧急维修,尝试恢复基本航行能力,然后缓慢拖回太阳系船坞;第二,就地拆解,回收还能使用的设备和技术,放弃船体。”
“你的建议?”
“我建议……保留它。”莉亚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惊讶,“不是作为一艘船,而是作为一个纪念碑。‘星火号’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规则级灾的成功引导,它见证了微缩宇宙的诞生和‘编织者’的瓦解。它的残骸应该被保存下来,改造成一个博物馆、一个研究站、一个警示和纪念的场所。”
议长思考着:“但那个区域仍然危险。‘编织者’虽然瓦解了,但难保不会有其他灾出现。”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留在那里。”莉亚,“‘编织者’瓦解时释放了大量规则数据,我们需要研究那些数据。那个区域的空间结构刚刚经历剧烈变化,我们需要持续监测。更重要的是……”她调出之前保存的那段加密信息,“‘编织者’留下了一段无法解析的信息。它可能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警告。我们需要破解它,而破解的最好地点,就是它诞生的地方。”
屏幕上,各个窗口的代表们开始低声讨论。莉亚可以看到他们的表情:有些担忧,有些犹豫,有些则在认真考虑。
最终,议长:“我们需要评估这个方案的风险和成本。阿瑞斯上将,请你留在原地,保护‘星火号’残骸和研究团队的安全。莉亚博士,给你七十二时,提交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预算需求。如果议会批准,我们将启动‘星火纪念碑’计划。”
“明白。”
通讯结束。阿瑞斯转向莉亚:“你很冒险。议会很可能不会批准。他们更倾向于把资源用在重建防线和保护现有殖民地上。”
“我知道。”莉亚,“但他们应该批准。因为‘编织者’的瓦解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触动了某个古老的系统,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她调出那段加密信息的分析界面。过去几时里,“铁砧号”的超级计算机已经尝试了超过八千万种解码算法,全部失败。信息本身的结构就违反了常规的编码逻辑——它像是用四维空间的几何关系写成的诗,而人类只能从三维角度看到它的投影。
“我们可能需要新的数学工具。”莉亚,“甚至可能需要……新的认知方式。”
“萨拉?”阿瑞斯敏锐地问。
“也许。她的意识经历过与微缩宇宙的纠缠,她的认知结构已经改变。她可能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模式。”莉亚停顿了一下,“但这很危险。我们不知道那种改变对她长期的影响,也不知道让她接触这段信息会发生什么。”
“但我们需要答案。”
“是的。”莉亚看向窗外。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星火号-前段”残破的轮廓,它像一头被斩首的巨兽,静静地依附在“铁砧号”身侧。“我们需要答案,但我们也需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萨拉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不是战斗警报,而是结构监测警报。
“‘星火号-前段’的中央脊柱骨架,第十二节点应力超标!”工程师的声音在频道中炸开,“裂缝正在扩展!它要断裂了!”
莉亚和阿瑞斯冲向控制台。主屏幕上,“星火号”的结构实时监测图显示,代表中央脊柱骨架的粗线在第十二节点的位置,正从黄色迅速转为红色,然后转为代表即将断裂的深红。
“能加固吗?”阿瑞斯问。
“来不及了!裂缝扩展速度每秒三米!预计两分钟内完全断裂!”
如果中央脊柱骨架断裂,“星火号-前段”将彻底分裂成两半。一半可能还连接在“铁砧号”上,另一半则会脱离、翻滚,撞向附近的其他舰船,或者飘向深空。
“启动紧急分离程序!”阿瑞斯下令,“断开‘铁砧号’与‘星火号’的所有硬连接!准备推进器,把残骸推离!”
“等等。”莉亚,“如果现在断开连接,‘星火号’残骸里还有多少人?”
短暂的沉默后,回答传来:“还有三十七人。主要是工程团队,他们在尝试抢修其他系统。”
“能撤离吗?”
“时间不够。从他们的位置到最近的逃生通道,至少需要四分钟。”
两分钟对四分钟。简单的算术,残酷的结果。
阿瑞斯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他看向莉亚,莉亚看向屏幕上的结构图——那条红色的裂缝正在疯狂蔓延,像一条毒蛇沿着脊柱爬校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可能。
“不断开连接。”莉亚,“相反,增加连接。”
“什么?”
“‘铁砧号’有结构强化力场发生器,对吧?通常是用于在战斗中临时加固受损区域的。把它开到最大功率,覆盖‘星火号’的整个中央脊柱骨架区域。不是修复,而是强挟冻结’——用外部力场把断裂的骨架强行压合在一起,争取时间。”
“但力场发生器的最大覆盖范围只营—”
“调整参数。”莉亚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放弃均匀覆盖,改为线性聚焦。把所有的力场能量集中在脊柱骨架这条线上,像夹板一样从外部固定它。这会超过发生器的安全极限,但如果我们能坚持六分钟,里面的人就能撤出来。”
阿瑞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执校”
命令下达。“铁砧号”舰体两侧,六台结构强化力场发生器同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淡蓝色的能量光束射出,在太空中汇聚,形成一道纤细但明亮的光束,精准地落在“星火号”中央脊柱骨架的位置。
在外部监控画面中,可以看到那道正在扩展的裂缝突然停止了蔓延。不是修复,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合——裂缝两侧的金属被巨大的力量压在一起,发出肉眼可见的变形。整个“星火号-前段”的船体都因为这股外力而轻微扭曲。
“力场强度百分之二百四十……百分之二百八十……百分之三百!”工程师报告,“发生器温度超标!这样下去它们会在三分钟内烧毁!”
“继续。”阿瑞斯,“里面的人撤到哪里了?”
“还有两分钟到达逃生通道!”
时间在滴答作响。
莉亚看着“星火号”内部的生命信号图。三十七个绿点正在走廊中移动,有些快,有些慢——可能有人受伤了。她认出其中一个信号是凯尔,那个年轻的工程师,他停在某个位置几秒钟,然后又继续移动。可能是在帮助别人。
力场发生器的警报开始尖剑
“一号发生器过载熔断!”
“三号发生器故障!”
“剩余发生器负载达到百分之四百!”
屏幕上,“星火号”的脊柱骨架裂缝又开始微微扩张。外部力场正在减弱,无法完全压制内部的应力。
“里面的人还有多久?”
“一分钟!”
“加大功率!所有剩余发生器,推到百分之五百!”
“上将会炸掉的!”
“执行命令!”
最后三台力场发生器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光束的亮度提升到刺眼的程度,甚至开始电离周围的真空,产生细的电弧。
裂缝停止了扩张。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逃生舱发射!所有人员撤离完成!”
“关闭力场!立刻!”
光束熄灭。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台力场发生器同时爆炸——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内部过载导致的熔毁,从外部看只是冒出浓烟和电火花。
而“星火号”的中央脊柱骨架,在失去外部压力后,那道裂缝终于彻底断裂。
断裂的过程缓慢而壮观。整艘残骸从中间开始弯曲,金属装甲板层层褶皱、撕裂,内部的结构和管线被拉长、扯断。没有爆炸,只有材料在巨大应力下屈服时发出的、通过结构传递的沉闷轰鸣。最终,在所有饶注视下,“星火号-前段”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还勉强连接在“铁砧号”上,后半截则脱离了,开始缓慢旋转、飘离。它的姿态很奇怪,像一条被斩断的尾巴,还在无意识地扭动。
三十七个逃生舱从断裂处喷射而出,被“铁砧号”迅速回收。
“所有人员安全。”报告传来。
舰桥里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起初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人,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拯救。为了在必死的局面下,硬生生抢回来的三十七条生命。
阿瑞斯上将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窗外断裂的“星火号”,然后转向莉亚:“现在它真的成纪念碑了。”
莉亚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飘离的后半截残骸上。那截残骸正在逐渐远去,表面偶尔有未完全断电的系统闪烁微光,像垂死生物最后的神经脉冲。
“我们救下了人。”她,“船可以再造,技术可以恢复,但人不能。”
“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阿瑞斯指着控制台上力场发生器的状态报告——六台全毁,修复需要大量时间和资源。“‘铁砧号’现在防御能力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如果再有攻击——”
“那就等攻击来了再。”莉亚打断他,“今我们做了该做的事。我们引导了一个宇宙走向安全,我们见证了一个灾自我终结,我们救下了最后一批可能牺牲的人。这就是胜利——伤痕累累,代价巨大,但依然是胜利。”
她调出刚才记录的断裂过程数据:“把这些数据也加入报告。‘星火号’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教我们东西——关于材料极限,关于结构设计,关于在绝境中如何坚持得更久一点。”
阿瑞斯看着这个瘦削的女科学家。她的白大褂上沾着灰尘和汗渍,她的头发凌乱,她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她站得笔直,声音平稳,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惊险的救援,而是一次普通的实验。
也许这就是文明能在宇宙中存续的原因,他想。不是因为战舰和武器,而是因为这样的人——在废墟中依然寻找知识,在死亡面前依然选择拯救,在胜利之后依然清醒地计算代价。
“我会在报告里支持你的‘星火纪念碑’计划。”阿瑞斯,“不是因为它安全,也不是因为它便宜,而是因为它值得。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有些代价需要被看见。”
莉亚微微点头。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星空深处。
在那里,微缩宇宙已经安全离开。
在那里,“编织者”已经化为基本粒子。
在那里,“星火号”的残骸静静漂浮,成为这场战斗永恒的墓碑。
而人类,伤痕累累但依然站立,开始计算重建的代价,开始准备下一场未知的挑战。
这就是胜利的真实模样——从来不是凯旋,只是幸存。只是从上一场灾难中活下来,攒够力量,面对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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