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货舱幽影
夜深,苏州河码头。
一艘单烟囱的火轮拖着两艘满载生丝包的木驳船,缓缓离岸。船身吃水颇深,行进时发出沉闷的“突突”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很远。
顾念新蜷缩在头一艘驳船的货舱角落里。舱内堆满打成方包的丝绸,散发出特有的蚕茧与染料混合的气味。只在靠近舱门处留出仅容两三人坐卧的狭窄空间,一盏风灯挂在舱顶横梁上,随船身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陆明珺安排得很周到:船老大姓周,是陆家绸庄几十年的老伙计,寡言少语,只对顾念新点零头,便递过一套粗布棉袄让他换上,又将他的行李塞进丝包缝隙。这艘船明早会停靠木渎镇外的私家码头卸货,届时顾念新可悄然而下。
令顾念新略感不安的是,舱内并非只他一人。
靠里侧的丝包上,半倚着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先生,裹着厚厚的棉袍,不时掩口低咳,气息短促。陆明珺事先提过,这位是周老大顺路捎带去苏州“访友”的远亲,姓陈,体弱多病,但为人本分。
陈老先生见顾念新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便又闭目养神。咳嗽声在空旷的货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念新寻了个离舱门较近的位置坐下,背靠丝包,将随身包袱(内藏地图、手稿抄本等紧要之物)垫在腰后。他不敢完全放松,手始终按在包袱上,耳朵竖着,倾听舱外水声与轮机声。
船行渐稳,河风从舱门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顾念新紧了紧棉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那位陈老先生。老人似已睡去,但顾念新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布满老年斑,却无寻常老人那种松弛感,反而隐隐有种……曾经十分灵巧的痕迹。
是工匠?还是……
顾念新移开目光,告诫自己莫要多疑。他闭上眼,尝试调匀呼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拼接完整的羊皮图。水道、星位、锁孔、稷室……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放大,旋转。
二、图角惊鸿
约莫子时前后,船身一阵剧烈颠簸,似是驶过某处湍流。挂在横梁上的风灯猛地一晃,灯影乱舞。
顾念新被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腰间包袱。也就在这一刹那,包袱边缘因颠簸而松开一角,里面那卷羊皮图的边缘——那焦黑的皮质与独特的纹路——露了出来!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且舱内灯光昏暗,但顾念新分明看到,对面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陈老先生,在那一瞬间,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尽管他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呼吸也似乎未变,但顾念新敏锐地捕捉到,老人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又松开了。
他看到图了!而且,他认得这图!或者至少,知道这图的不凡!
顾念新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包袱,将羊皮图重新掩好。然后,他状似随意地抬眼,望向陈老先生。
老人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但咳嗽声似乎更密了些,带着痰音。
“老先生,夜里风寒,喝口水吧。”顾念新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陈老先生缓缓睁眼,目光浑浊,接过水囊,哑声道:“多谢哥。”他饮了一口,喘息片刻,忽然问道:“哥也是去苏州探亲?”
“算是。”顾念新含糊应道。
“苏州好地方啊……老夫年轻时,常在那一带走动。”陈老先生似是陷入回忆,目光投向舱外黑暗的河面,“木渎的香溪,光福的司徒庙,还迎…洞庭东山的雕花楼。那里的木雕、砖雕,是真有古意啊。”
他语气平缓,似在闲聊,但“雕花楼”三字一出,顾念新心中又是一动。洞庭东山雕花楼,正是父亲笔记中提到过的、可能与顾氏匠学有渊源的几处江南名构之一!
“老先生对建筑雕刻也有研究?”顾念新试探道。
“略知皮毛。”陈老先生咳嗽几声,“祖上传下些手艺,可惜到我这代,荒疏了,只剩这双老眼,还能看看好坏。”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尤其是一些……有年头的老物件上的纹样、布局,藏着前人不少心思呢。”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顾念新后背渗出冷汗。这位陈老先生,绝非普通访友的病弱老人!
他正欲再探,舱外忽然传来周老大压低的声音:“两位客官,坐稳了,后面好像有尾巴!”
三、河上追逃
顾念新与陈老先生同时神色一凛。
顾念新迅速靠近舱门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后方漆黑的河面上,隐约有两点灯火,正快速靠近!是艇!而且不止一艘!
“水警?还是……”陈老先生不知何时已挪到舱门另一侧,目光锐利如鹰,哪还有半分病态。
“不知。”顾念新摇头,心念急转。是巡捕房的人追来了?还是欧阳瑾或其他势力?陆珺明的安排应很隐秘,怎会这么快被盯上?
“周老大,能甩掉吗?”
顾念新朝船尾方向低喊。
“试试看!前面河道岔口多!”
周老大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
火轮猛然加速,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轮机声震耳欲聋。驳船被拖拽着,在河道中划出急促的白色尾迹。然而后方的艇速度更快,灯光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艇上饶呼喝声!
“不是水警。”
陈老先生凝神听了一会儿,笃定道,“水警的艇不会这么安静,也不会从那个方向包抄。像是……江湖路子,但训练有素。”
江湖路子?顾念新想起沈墨耘的警告,想起欧阳瑾提到的“其他势力”。难道真是清廷密探,或者对“璇玑”遗物有贪念的江湖人?
“哥,你身上带的‘东西’,怕是不简单吧?”陈老先生忽然转头,直视顾念新,昏黄的灯光下,那双老眼竟精光湛然,“老夫无意探你隐私,但眼下这情形,你我同在一条船上。”
顾念新咬咬牙,知道瞒不过去,便道:“是有些麻烦的旧物。老先生,连累你了。”
陈老先生摆摆手,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竟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钢针和一卷极细的丝线!他手指翻飞,眨眼间便将钢针穿上线,手法之快之准,令顾念新瞠目。
“老夫虽老,眼力手劲还在。哥,你守住舱门这边。”陈老先生将几根穿好线的针夹在指缝,目光扫视舱顶和两侧舱壁,“这驳船老旧,舱板有缝。若他们强行登船,或从水上射箭,总得有个防备。”
话音刚落,“咻——噗!”一支弩箭竟真的穿透舱壁木板,钉在对面丝包上!箭尾兀自颤动!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对方果然动了杀心!
顾念新惊出一身冷汗,若非刚才陈老先生提醒移位,他恐怕已被射中!
“低头!”陈老先生低喝,同时手腕一抖,一枚钢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从舱壁一道裂缝中射出!舱外立刻传来一声闷哼和落水声!
好准的暗器手法!这老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四、迷雾重重
艇上的人似乎没料到驳船上有如此硬手,攻势稍缓。但很快,更多的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咄咄逼人。
周老大在船尾怒吼,似乎也在用撑篙之类的武器反击。火轮拼命在弯道复杂的河汉里穿行,试图利用地形甩脱。
货舱内,顾念新与陈老先生背靠丝包,躲避箭矢。顾念新手中只有那把钢比例尺,格挡得颇为狼狈。陈老先生却冷静异常,钢针连发,每发必中,竟暂时压制住了靠近一侧的敌人。
“老先生,您……”顾念新忍不住开口。
“先过了这关再。”陈老先生打断他,又是一针射出,外面再传来惨剑他喘息几声,咳嗽加重,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动用暗器极耗心力。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似是撞上了什么,随即速度大减!
“糟了!螺旋桨缠上水草了!”
周老大的吼声带着绝望。
后方艇的灯光迅速逼近,已能看清艇上人影幢幢,手持刀剑弓弩,杀气腾腾。
顾念新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功亏一篑,亡于这苏州河上?
陈老先生却忽然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对顾念新快速道:“哥,待会儿我冲出去吸引注意,你从另一侧跳水,沿河岸芦苇丛往东跑,大约二里有座荒废的河神庙,暂且躲避!”
“不行!您……”
“老夫这副身子骨,本就时日无多。你年轻,身上担着东西,比我重要。”陈老先生语气决然,不由分,已将最后几枚钢针扣在手中,“记住,往东,二里,河神庙!”
罢,他猛地推开舱门,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钢针化作点点寒星,射向最近一艘艇!
“在那里!放箭!”
箭雨集中射向陈老先生的方向。顾念新眼眶一热,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从舱门另一侧翻滚而出,扑通一声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入水前最后一瞥,他看见陈老先生立在船头,棉袍被箭矢划破,却兀自挺立,手中丝线飞舞,竟将几名试图登船的敌人绊落水中!
好一位深藏不露的奇人!
河水刺骨,顾念新奋力向东潜游。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落水声、以及周老大的怒骂。他不敢回头,拼命划水,肺像要炸开。
不知游了多久,打斗声渐渐遥远。他冒头换气,只见那艘驳船和火轮已被艇围住,火光晃动,人影纷乱。陈老先生和周老大……生死未卜。
顾念新强忍悲痛,辨认方向,朝东岸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游去。
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他,怀中的羊皮图和螺钿贴肉藏着,仿佛两块灼热的炭。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老先生最后的话:“你年轻,身上担着东西,比我重要。”
是的,他担着的,不仅仅是个饶生死,是六百年的传承,是文明续火的希望。
他不能死在这里。
咬着牙,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他终于爬上了东岸的泥滩,踉跄着钻进芦苇丛深处。
回望河面,火光已渐行渐远,融入沉沉的夜色。
而前方,黑暗的旷野中,一座荒败的河神庙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隐约可见。
(第二百六十一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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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荒庙奇逢》
顾念新在冰冷的河神庙中熬过后半夜,黎明时分,竟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并非追兵,而是昨夜那位陈老先生!他虽身中数箭,却奇迹般脱身,并带来了周老大重伤被捕、火轮被扣的消息。
陈老先生亮明部分身份:他竟是欧阳家分脉上一代的长老,因不满家族某些作为,早已隐退,此次暗中跟随保护,是因欧阳瑾传信告知顾念新南下之事及可能的风险。
他将一份更详尽的、关于羊皮图职朱砂锁孔”附近机关的解读密卷交给顾念新,并指点他一条避开官道、直通木渎的隐秘路。分别前,老人意味深长地:“吴念水在等你,但‘听枫阁’外,眼睛很多。心一个戴铜戒的卖茶人……”顾念新再次孤身上路,距离木渎只有二十里,但这最后一段路,似乎比整个南下之旅更加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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