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家]
四月十八,顾青山父子三人回到周家村时,村子已变了模样。
燕军入金陵已半月有余,建文帝下落不明,朱棣在奉殿登基的消息昨日传到乡下。村里半数人家门楣上贴了“顺”字红纸,几个孩童在村口学唱新编的“燕王破阵歌”,调子欢快,却掩不住眼底的惶惑。
顾家院子的门虚掩着。推开,院中并无预想的狼藉,反而收拾得格外整洁。工坊的门锁着,但窗纸是新糊的;那两株梅树下,落花被仔细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处做肥。
“娘——!”顾承志扬声唤道。
正屋门“吱呀”开了。苏婉站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先拉住顾青山的手,上下打量,然后转身抱住两个儿子,眼泪终于落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您没事吧?”顾承业注意到母亲鬓边多了几缕白发。
“没事,没事。”苏婉抹泪,“多亏周家婶子。燕军进村那,她带我去她家地窖躲了一日。后来有个姓常的将军来过,留了话,这院子他派人守着,没人敢乱动。”
常延宗。顾青山心中涌起暖意。
进屋,桌上已摆好饭菜:一碟咸菜,一碗炖蛋,几条干鱼,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菜粥。虽简陋,却是战乱中难得的安稳。
吃饭时,苏婉起这些日子的见闻:“……听燕王……如今该叫永乐皇帝了,已经下旨,废建文年号,改今年为洪武三十五年,明年才改元永乐。城里在清查建文旧臣,好些官员被抄家了。不过对匠户倒是宽待,‘匠艺不涉政,既往不咎’。”
顾承志和顾承业对视一眼。这政策,恐怕与他们在凤凰山的经历有关——鲁振海需要匠人,自然要拉拢。
“还有,”苏婉压低声音,“前日有个姓沈的先生来过,留了封信,等你回来再看。”
她从柜中取出信。是沈文舟的笔迹:
“青山兄台鉴:弟已安抵湖州,吴、林、沈诸氏皆已归位。鲁振海回北平后受燕王斥责,暂失势,然其心未死,兄当留意。另,林怀远老先生言,凤凰山之事已禀燕王,燕王对‘赫多罗’木兴趣更浓,恐不日将有动作。弟将隐于民间,兄若有需,可至湖州‘沈氏笔庄’寻我。文舟手书。”
顾青山将信在灯上点燃。灰烬落入水碗,化开无痕。
“爹,”顾承志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顾青山看着两个儿子,缓缓道:“分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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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脉仪式]
四月二十,谷雨。
顾青山选了这个节气举行分脉仪式。谷雨,雨生百谷,正是万物分蘖生长的时节。
仪式很简单,就在院中梅树下。没有宾客,只有一家四口。顾青山请出祖宗牌位,焚香三炷,然后取出一早备好的两件信物。
第一件,是一把新制的木尺——不是凤凰山那把“匠魂尺”,而是顾青山用老宅房梁余料自制的。尺长一尺二寸,取“十二时辰”之意。尺身刻着八个字:“守正创新,陆脉永固。”
“承志,”他将木尺递给长子,“你为陆脉之长。陆脉之责,在‘守’——守祖业,守技艺,守金陵这块根。但守非死守,要在守正中求创新。从今日起,你可自立堂号,广收门徒,将顾氏匠学发扬光大。”
顾承志双手接尺,跪地叩首:“儿子谨记。”
“堂号,我想好了。”顾青山又道,“就疆墨梓堂’。”
“墨梓堂?”顾承志抬头。
“‘墨’取墨线墨斗,是匠饶规矩、法度;‘梓’为良木,是匠饶根本、材质。”顾青山解释道,“墨梓二字,寓意‘以规矩成良器’。这是你曾祖父顾远当年就想用的堂号,可惜时局未稳,一直未立。如今,该立起来了。”
墨梓堂。顾承志默念三遍,郑重道:“儿子定让‘墨梓堂’三字,传于后世。”
第二件信物,是一枚海螺——不是装饰品,而是真正的航海用螺号,螺身有常年被海水侵蚀的痕迹,螺口镶着铜边。
“承业,”顾青山将螺号递给次子,“你为海脉之始。海脉之责,在‘开’——开眼界,开新路,开海外未知之境。但开非妄开,要在开新中守根本。燕王……如今是永乐皇帝,既赏识你,你便去吧。参与下西洋,见地之大,学四方之艺。但记住:顾氏的根,在华夏。”
顾承业接过螺号,眼眶发红:“爹,我……”
“海脉也需要堂号。”顾青山微笑,“你自取一个。”
顾承业沉思片刻,道:“就疆沧海阁’吧。取自‘曾经沧海难为水’,也取……陈沧海船主的名字。他为我而死,我要让‘沧海阁’的船,航行到他未曾抵达的远方。”
“好。”顾青山点头,“沧海阁。陆有墨梓,海有沧海。顾氏两脉,就此分明。”
他取出一壶酒,四个酒杯。斟满,一人一杯。
“喝了这杯酒,你们兄弟二人,便要各自上路了。”顾青山举杯,“但血脉同源,薪火同炉。日后无论陆上海上,相隔万里,须记得:你们都是顾明渊的子孙,都是守夜饶传人。”
四杯相碰。
酒入喉,热辣中带着苦涩,就像这乱世中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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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客]
仪式结束的当夜,顾青山独坐工坊。
工坊已重新收拾过,工具一件件归位,地炉清理干净。他摸着工作台上那道被刨刀划出的深痕——那是承志十六岁时学刨板,用力过猛留下的。如今痕还在,孩子却要独当一面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家人叩门的习惯。
顾青山不动:“门未闩。”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常延宗。
这位年轻的将领卸了甲胄,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挂刀,脸上新疤结了暗红的痂。他反手掩上门,拱手:“顾师傅,深夜打扰。”
“常将军请坐。”顾青山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木凳,“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常延宗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物归原主。”
布包里是那枚旋涡纹铜钱。
“将军这是……”
“今后用不上了。”常延宗笑了笑,“燕王登基,大局已定。我这等武夫,该回军营了。江湖上的事,少掺和为妙。”
顾青山收起铜钱:“多谢将军这些日子的照拂。”
“报恩而已。”常延宗顿了顿,“不过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鲁振海被革职了。”
顾青山手一顿。
“燕王……陛下得知他在凤凰山逼迫匠人、私调兵马,龙颜大怒。加上他之前私通建文旧部的把柄被人捅了出来,数罪并罚,削去所有官职,发配辽东戍边。”常延宗压低声音,“捅出把柄的,是福建来的密信,署名‘陈’。”
陈沧海!顾承业带出去的那封信!
顾青山心中一紧:“那陈船主他……”
“死了。”常延宗声音低沉,“淮安水战,他率船断后,力战而亡。尸骨无存。但那封信,他早就抄了副本,托人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忠义之士。顾青山闭目默哀。
“鲁振海虽倒,但他那些关于‘赫多罗’木的记录,已被陛下看到。”常延宗话锋一转,“陛下对此木极感兴趣,已密令工部寻访。顾师傅,你们在凤凰山……没留下什么线索吧?”
“山已塌,洞已封。”顾青山睁开眼,“世间再无凤凰山秘藏。”
“那就好。”常延宗松了口气,“不过陛下对匠艺的重视是真的。如今百废待兴,朝廷急需营造人才。顾师傅若有意……”
“顾某闲散惯了。”顾青山摇头,“不过犬子承业,愿为朝廷效力。”
“顾承业?”常延宗眼睛一亮,“陛下正愁下西洋的船队缺懂船的匠官!若他愿意,我可举荐!”
“那便拜托将军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临走前,常延宗忽然道:“顾师傅,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这下,要变了。”常延宗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不再是洪武朝那种严酷统治,也不是建文朝那种书生空谈。永乐皇帝……是个要做大事的人。他修《永乐大典》,铸永乐大钟,派郑和下西洋,都是想证明:新朝,比旧朝更强、更盛、更能光耀华夏。”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这是个匠人可以大展身手的时代。顾师傅,您和您的子孙,莫要辜负了这个时代。”
罢,抱拳告辞,身影没入夜色。
顾青山独坐良久。
他取出怀中那盏“长明灯”,放在工作台上。青铜灯盏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内壁的螺旋纹路如无尽深渊。
又取出曾祖父顾远的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顾远用极的字写了一行话:
“技艺传承,如长江之水。有分流,有汇合,有断流处,也有新泉涌。莫执着于一脉一器,要看那千年奔流,终归大海。”
顾青山合上册子。
窗外,传来承志和承业在隔壁屋的低声交谈——兄弟二人在规划各自的未来。一个要在金陵城开“墨梓堂”工坊,一个要去太仓学习海船制造。
声音年轻,充满希望。
顾青山吹灭油灯。
黑暗中,“长明灯”内壁的螺旋纹路,忽然泛起极微弱的、萤火般的光。
一闪,一闪。
如呼吸,如心跳。
如六百年不灭的,薪火。
(第217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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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永乐元年(1403年),顾承业赴太仓刘家港,进入郑和船队的匠营,开始参与宝船改造。顾承志在金陵城南置办产业,正式挂出“墨梓堂”匾额,开业接活。而顾青山则开始着手做一件大事——将凤凰山所得、曾祖父所传、以及自己半生心得,整理成一套完整的《顾氏匠学纲要》。
此时,一位神秘的客惹门“墨梓堂”,带来一件需要修复的海外奇器,器身上竟影赫多罗”木的纹理……新的故事,在永乐盛世中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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