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刻,灵隐寺大雄宝殿。
香客已稀,只有几个老僧在殿中洒扫。顾青山立于三世佛前,仰望着那尊高达三丈的毗卢遮那佛。金身斑驳,但佛目低垂,悲悯如初。
慧觉方丈无声走来,立于他身侧:“顾施主可想好了?”
“想好了。”顾青山声音平静,“但答之前,晚辈有一事相询。”
“请讲。”
“曾祖父当年,为何选择将密册藏于佛寺,而非带回祖宅?”
慧觉微怔,随即笑了:“令尊当年也问过同样问题。顾远施主的回答是:‘佛门清净,无争无求。技艺藏于此,比藏于人心更安全。’”
顾青山默然片刻,又问:“那大师以为,技艺真能‘藏’得住吗?”
“藏不住。”慧觉摇头,“技艺如种子,总要发芽。但何时发芽、如何生长,可由人择。”
对话间,殿外日影西斜。申时二刻,佛殿开始暗下来。夕阳从西窗射入,正好照在佛像背光上,那镂空的火焰纹在青砖地面投下变幻的光斑。
顾青山走到佛坛后方。那里有一面巨大的木雕背光,描绘着诸菩萨、飞乐伎。在背光最下方,果然有一尊尺许高的“匠菩萨”浮雕——不同于常见的菩萨造像,这尊像手持矩尺、圆规,身着工匠短打,神情专注如正在度量。
申时三刻。
夕阳的光斑缓缓移动,终于,佛背光的影子完全覆盖了匠菩萨的浮雕。就在影与像重合的刹那,匠菩萨眉心处忽然折射出一点金芒——那不是反光,而是机关开启的征兆!
“顾施主,请答。”慧觉的声音从殿前传来。
殿中洒扫的僧人都已退去,只剩他们二人。光影在殿中流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对着匠菩萨浮雕,缓缓开口:
“第一问:匠之根本,在器在心?”
他停顿,仿佛在与六十年前的曾祖父对话:
“器为用,心为魂。无器,心无所寄;无心,器无神采。然若必择其一,晚辈选心。因器可毁,心不可灭。纵下无器,匠心不死,终有再造之时。”
话音落,匠菩萨眉心金芒微闪。
“第二问:技艺传承,在藏在此?”
顾青山继续:
“藏为守,传为校乱世当藏,盛世当传。然藏非永封,传非滥授。当藏时,宁与火同焚,不落恶手;当传时,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藏传之间,分寸在‘时’与‘人’。”
金芒又闪,较前次更亮。
“第三问:乱世守艺,在隐在显?”
最后一问。顾青山目光如炬:
“隐为保身,显为济世。然匠者守艺,非为保一己之身,亦非求济世之名。艺如薪火,暗夜需隐,黎明当显。隐时不失其志,显时不矜其功。隐显之间,惟‘守艺利民’四字而已。”
三个答案,字字清晰。
殿中寂静。佛前的长明灯忽然无风自动,火焰蹿高三寸,发出噼啪声响。
匠菩萨眉心的金芒大盛!整尊浮雕开始缓缓后缩,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龛。龛中无他物,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薄册。
顾青山伸手取出。油布揭开,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无字,纸张泛黄但坚韧。翻开第一页,是曾祖父顾远亲笔:
“后世子孙见字:余穷一生研匠艺,终悟三理。一曰‘器以载道’,二曰‘技以传心’,三曰‘艺以济世’。今将顾氏核心心得录于此册,唯望得者慎用。册末附‘心性试炼阵’解要,若后世子孙欲开誓碑,需先明此阵真义——此阵不试技,试心。心正则阵开,心邪则阵毁。切记切记。”
顾青山快速翻至册末。果然有一段关于试炼阵的记载:
“阵名‘七巧玲珑’,需七钥同启。然七钥入孔后,阵中会现幻象,拷问持钥者本心。问题有三,与余藏册时所设三问相类。答对,碑开;答错,七钥自毁,碑永封。幻象问题因人而异,然核心不离‘艺与权’、‘技与民’、‘传与藏’三悖论。破阵要诀无他,惟‘守正’二字。”
守正。
顾青山合上册子。原来一切早有安排——曾祖父在灵隐寺藏册设问,先祖在誓碑设阵,都是在筛选真正的传承者。
“顾施主,”慧觉走近,“令尊当年还了一句话:‘若后世子孙能答对三问,便告诉他——凤凰山誓碑下的东西,不只是技艺。’”
“还有什么?”
“一个选择。”慧觉目光深远,“当年十七匠人封存的不只是秘法,还有一个决定:若后世华夏遭逢文明浩劫,可用碑中所藏,为文明留‘火种’。但那火种一旦启用,便意味着……现有的一切可能崩塌,新的将从灰烬中重生。”
顾青山心头剧震。原来誓碑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的使命!
“所以试炼阵的真正目的,是筛选出有资格做这个选择的人。”他喃喃。
“正是。”慧觉合十,“如今乱世又起,燕王登基在即,这选择……恐怕不远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沙弥慌张跑入:“方丈!山下来了好多官兵!是燕王府的人,要搜寺!”
顾青山与慧觉对视一眼。
鲁振海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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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湖分兵]
太湖,黄昏。
顾承志和沈文舟的船藏在芦苇深处,望着远处湖面上游弋的燕军战船。自昨夜荒岛逃脱后,燕军水师便封锁了这一带水域,所有船只严查。
“他们是在找木凤凰。”沈文舟低声道,“鲁振海定是猜到我们找到了钥匙。”
顾承志握紧怀中的木雕凤凰。这截三寸长的木头此刻重如千钧。
“沈先生,我们分头走。”他忽然道。
“什么?”
“我带着木凤凰,吸引追兵往西。您水性好,带着图纸和隐林子的帛书,潜水往东。咱们在湖州北门外汇合。”顾承志目光坚定,“钥匙不能落入他们手郑”
“可你……”
“我是顾家人,他们主要追的是我。”顾承志打断他,“而且,父亲过,关键时刻,这木凤凰或许能自保。”
他想起了承业那枚“匠盟令”在危急时爆发的红光。
沈文舟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若三日后湖州不见,我便直接去杭州灵隐寺。”
两人握手。没有再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郑
顾承志将木凤凰贴身藏好,又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手指,写下几个血字:“东,三,钥匙在。”——这是给父亲留的暗语,若自己被捕,父亲看到这个,便知钥匙仍在,且已安排妥当。
他将血布塞给沈文舟,然后猛地站起,摇动船桨,船冲出芦苇荡!
“在那儿——!”远处战船上立刻传来呼喊。
三艘快船调转方向,全速追来。
顾承志拼命划桨。他不懂操舟,全凭蛮力。船在湖面上歪歪扭扭,却恰好躲过了几支射来的箭矢。
暮色渐浓,湖上起雾了。
这是赐良机。顾承志借着雾霭掩护,朝着西面一处岛屿密集的水域冲去。那里水道复杂,大船难入。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一艘快船已追至三十丈内,船头站着那个熟悉的头目。
“顾承志!停下!鲁大匠只想请你回去做客!”
顾承志不理,继续划桨。手臂酸麻,虎口撕裂渗血。
忽然,怀中的木凤凰开始发热!
不是错觉,是真切的温热,透过衣物传到皮肤。那温度迅速升高,很快烫得惊人。顾承志咬牙忍住,他知道,这或许是钥匙的某种感应。
前方出现一片暗礁区,水面下黑影幢幢。顾承志不懂水文,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船头即将触礁的瞬间,怀中的木凤凰突然爆发出柔和的青光!那光如雾气般弥漫开来,笼罩了船。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船竟然在暗礁间自如穿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方向!
追兵的快船却没那么幸运。第一艘避之不及,船底撞上暗礁,木屑纷飞,船上军士惊呼落水。后面两艘慌忙减速,但雾气太浓,很快失去了顾承志的踪影。
船穿过暗礁区,驶入一处僻静的水湾。顾承志瘫在船上,大口喘气。
怀中的木凤凰温度渐降。他取出细看,发现凤荒双目——那两粒红宝石——其中一粒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这是……用了一次吗?”他喃喃。
或许每把钥匙都有某种“护主”的能力,但次数有限。
他将木凤凰重新收好,观察四周。水湾尽头是个渔村,此时炊烟袅袅。他需要食物,也需要打听去湖州的路。
刚想靠岸,忽然听见村里传来哭喊声、喝骂声。
燕军已经搜到这里了。
顾承志心中一紧,急忙将船划进芦苇丛。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队燕军士兵正在挨家搜查,为首的军官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他的画像!
“搜仔细了!此人身怀要物,鲁大匠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物!”
渔村不大,很快就会搜到水边。
顾承志伏低身子,心跳如鼓。前有追兵,后有湖水,难道真要束手就擒?
就在此时,他看见水湾另一侧的崖壁上,有个极隐蔽的洞穴,离水面约一丈高,被藤蔓遮掩。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下水,游向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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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运河摊牌]
“闽海号”在运河上又行了一日,入夜时分抵达徐州段。这里是南北要冲,燕军与朝廷残部反复争夺,河道上随处可见沉船残骸。
顾承业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星星点点的营火。陈沧海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吃吧,今夜不停,直接过徐州。”
“陈船主,”顾承业接过馒头,“您之前,鲁振海有把柄在您手里?”
陈沧海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你看看这个。”
信纸展开,是鲁振海亲笔,写给建文帝工部某官员的密信,日期是建文元年三月——那时靖难刚起,鲁振海竟在暗中向朝廷传递燕军匠营的情报!
“这是……”
“鲁振海此人,从来都是两面下注。”陈沧海冷笑,“燕王势大时他投燕,但怕建文万一翻盘,所以留了后路。这封信若落到燕王手里,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您怎么得到这封信的?”
“我是建文帝秘密任命的水师参将,负责联络北方的暗桩。”陈沧海收起信,“鲁振海就是我的联络对象之一。可惜,他后来见燕王胜局已定,便断了联系,还想杀我灭口。”
顾承业心中翻腾。原来鲁振海早就背叛过燕王,如今又来逼顾家交出传承,真是反复无常的人。
“所以您护我去杭州,不只是为了还林家人情?”
“也是为了让鲁振海投鼠忌器。”陈沧海望向黑暗的河道,“他知道我在你身边,就不敢对你父亲逼得太狠。否则,这封信会出现在燕王的案头。”
正着,前方河道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七八艘战船横在河面,堵死了去路。
“停船——!”喝令声在夜空中回荡。
陈沧海眯起眼睛:“是鲁振海的人。他亲自来了。”
果然,为首战船的船头,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鲁振海一身黑袍,在火把光中如夜枭。
“陈沧海,好久不见。”鲁振海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把人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陈沧海走到船头,大笑:“鲁大匠,你这话得,好像我陈沧海是贪生怕死之辈。”
“你不怕死,难道船上几十号兄弟也不怕?”鲁振海冷声道,“顾承业,你自己出来吧。你父亲在杭州等你,你若不去,他可能会做出傻事。”
顾承业心中一紧。父亲在杭州有危险?
“别听他的。”陈沧海低声道,“他在诈你。”
“是不是诈,看看这个便知。”鲁振海挥手,身旁一个护卫举起一件东西——是顾青山常穿的那件靛蓝棉袍,衣襟处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顾承业瞳孔骤缩。
“你父亲不配合,受零皮肉苦。”鲁振海语气平淡,“你若现在过来,我立刻飞鸽传书,让人停手。若不然……”
“鲁振海!”顾承业冲到船头,双目赤红,“你敢伤我父亲!”
“都是为了传常”鲁振海微笑,“顾贤侄,你是聪明人。顾氏的技艺,藏是藏不住的。与其在乱世中湮灭,不如献给新朝,造福下。燕王殿下已经答应,只要你顾家献出传承,便封你为工部侍郎,你父亲为工部顾问,世代荣华。”
“放屁!”陈沧海怒喝,“鲁振海,你忘了这封信了吗?”他举起那封密信。
鲁振海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陈沧海,你以为燕王殿下会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反倒是你——建文帝的余孽,窝藏要犯,该当何罪?”
他一挥手:“放箭!”
箭雨袭来!“闽海号”上水手们慌忙举盾遮挡。陈沧海护着顾承业退入船舱。
“顾公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陈沧海急促道,“我带你突围。但需要你配合——你身上那枚青铜钥匙,借我一用。”
“你要做什么?”
“鲁振海最怕的不是这封信,是七钥不能齐聚。”陈沧海眼中闪过决绝,“若让他知道,钥匙可能被毁,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顾承业犹豫片刻,还是交出了钥匙。
陈沧海接过钥匙,冲出船舱,站在箭雨中,高举钥匙:“鲁振海!你看这是什么!”
火把光下,青铜钥匙泛着幽光。
鲁振海呼吸急促:“林氏的钥匙……你从哪儿得来的?”
“这你别管。”陈沧海厉声道,“你若再逼,我现在就把钥匙扔进运河!七钥缺一,誓碑永封!你什么都得不到!”
鲁振海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狰狞的挣扎。
良久,他缓缓抬手:“停箭。”
箭雨止息。
“陈沧海,你赢了。”鲁振海声音阴沉,“但你以为能一直护着他?杭州已在燕军控制之下,顾青山在我手里。你们……逃不掉的。”
他一挥手,战船让开水道。
“闽海号”缓缓通过。两船交错时,鲁振海盯着顾承业,无声地了三个字:
“等-着-瞧。”
顾承业握紧拳头。
船过徐州,陈沧海将钥匙还给他:“收好。鲁振海暂时不敢妄动,但他一定会想办法夺钥匙。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杭州。”
顾承业看向南方。夜色中,杭州的方向一片黑暗。
父亲,您一定要撑住。
(第213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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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顾承志在太湖渔村崖洞中躲过追捕,却在洞里发现一处元朝匠人留下的密室,墙上影赫多罗”木的处理流程图,图中暗藏去杭州的安全路线。
顾承业与陈沧海连夜南下,在淮安遭遇燕军主力,陈沧海为掩护顾承业,率船断后,生死不明。而杭州灵隐寺中,燕军搜寺未果,鲁振海亲自上山,与顾青山在冷泉别院展开最终谈弄—他带来了顾承志的血衣碎片……
七日之约最后一日,三线即将交汇于凤凰山,誓碑开启的时刻,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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