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亥时三刻。
金陵城的宵禁钟早已敲过,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顾承志藏身于武库后巷的阴影里,看着一队锦衣卫力士举着火把远去,这才轻手轻脚地翻过一道矮墙。
他身上穿着从武库杂物间翻出的旧道袍,脸上抹了灶灰,背着一个装满废旧铁件的褡裢,扮作收破烂的道人——这是城南贫民区常见的景象,不易引人注意。
鸡鸣寺在城北,需横穿半个金陵。顾承志不敢走大路,只钻巷、穿后院,甚至趟过一段淤塞的旧河道。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望见了鸡鸣寺那标志性的九层砖塔,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寺门紧闭。顾承志绕到寺院西侧,那里有一段坍塌的院墙,是他幼时与玩伴偷溜进寺玩耍的密道。二十多年过去,断墙依旧,墙头的野草长得更高了。
他侧身钻入,落脚处是一片荒废的菜畦。寺内寂静无声,连僧寮的灯火都已熄灭,唯有大雄宝殿前的长明灯,在夜风中幽幽晃动。
顾承志没有去前殿,而是径直走向寺院最后方的“藏经楼”。这是一座三层木构阁楼,据建于南朝,历代增补,如今已是梁柱歪斜、墙皮剥落。朝廷早有意修缮,但因战事搁置,平日只派一老僧看守。
他轻叩楼门。
无人应答。
再叩,门内传来窸窣声,半晌,门开一缝。一张枯瘦如核桃的脸探出,正是慧明老僧。老僧年逾八旬,双目浑浊,但看见顾承志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明。
“深夜扰了大师清修。”顾承志合十行礼,“晚辈顾承志,家父顾青山,曾与大师有旧。”
慧明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故人之子……身上果然带着火气。”他侧身让开,“进来吧,莫点灯。”
藏经楼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照出满地堆积的经卷箱笼。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檀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大师,”顾承志开门见山,取出那张兽首八孔图,“晚辈受此图所困,性命攸关。家父,大师或能解惑。”
慧明接过图纸,却不看,只用手细细摩挲纸面。他指尖在右下角枫叶水渍处停顿,叹了口气:“郑隐……终究是走了这一步。”
“大师认识郑先生?”
“何止认识。”慧明声音苍凉,“老衲出家前,俗家姓林。”
林!十七星火之一的林氏!
顾承志心头大震。父亲曾,星火五脉尚存,林氏一支在福建。却不知金陵鸡鸣寺中,竟还藏着一位!
“林氏这一支,自南宋亡后便世代为僧。”慧明缓缓道,“不是真皈依,是借佛门庇护,守护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他指着图纸,“这物件,你可知是什么?”
“锦衣卫是前朝禁器。”
“禁器?”慧明嗤笑,“韩彰是这么的?也对,他只能这么。”老僧摸索着走到墙角,移开一个破旧的蒲团,露出地砖上的暗扣。他用力一扳,三块地砖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随老衲来。”
地宫比顾承志想象中深得多。下行约三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然石窟改造的藏书洞!洞高三丈,广十丈有余,四壁全是嵌入石中的书架,架上码放着无数卷轴、册页、木牍,有些甚至还是竹简!
“这里藏着的,是自秦汉以来,历代官办匠作机构的原始档册。”慧明点燃壁上一盏油灯,昏黄光晕照亮洞窟,“秦之少府,汉之将作,唐之匠监,宋之文思院,元之工部……凡涉及‘奇技’‘秘法’的记载,临安城破前,都被转移至此。”
顾承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华夏匠艺的“种子库”!
“你那张图,”慧明走到一处标着“元·回回药典”的书架前,抽出一卷羊皮册,“在这里。”
羊皮册展开,里面是彩色绘制的各种奇异器具图样。慧明翻到其中一页——赫然便是兽首八孔图!只是这张原图更加精细,旁边还有波斯文、阿拉伯文、汉文三种注解。
“此物名‘八风炼药仪’。”慧明指着注解,“元朝宫廷从西域聘请药师,用此仪调和四方珍药。八孔对应八方来风,兽首可调节气流强弱,鼎腹内设三层滤网,可分离药性。”他看向顾承志,“你,这是禁器吗?”
“可韩百户……”
“韩彰要的不是真相。”慧明打断他,“他要的是引出一个人——一个潜伏在锦衣卫症却暗中为燕王传递消息的‘星火叛徒’。”
顾承志脑中文一声。叛徒?星火一脉中,竟有人投靠了燕王?
“郑隐早就怀疑有内鬼。”慧明神色凝重,“十七星火的秘密,燕王知道得太多了。火鸦屿、赫多罗木、甚至凤凰山誓碑……这些本该只有守夜人知晓的事,燕王却能精准追查。郑隐设下此局,故意在别院留下这张图,就是想看谁会跳出来。”
“所以韩彰逼我复原此物,是在试探我是不是那个内鬼?”
“更可能是想借你之手,找到真正的内鬼。”慧明道,“你若真复原出来,内鬼必会来接触你,要么拉拢,要么灭口。而韩彰……就能收网了。”
顾承志背脊发凉。自己竟成了诱饵!
“大师,那我该如何?”
慧明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印章,印纽雕刻成展翅凤凰。
“这是林氏守护的‘凤凰印’,是开启凤凰山誓碑秘藏的七把钥匙之一。”他将印章放入顾承志手中,“你父亲手里应该有顾氏的钥匙。七钥齐聚,誓碑下的东西才能取出。”
“可我现在……”
“听我完。”慧明按住他肩膀,“郑隐死后,你是最可能被盯上的人。韩彰、内鬼、甚至燕王的暗探,都会来找你。这鸡鸣寺地宫,守不了多久了。老衲年事已高,林氏这一脉……也到头了。”
老僧眼中泛起泪光:“今夜之后,老衲会焚毁此洞。这些典籍,能带走的你带走,带不走的……就让它化作青烟,回归地吧。”
“焚毁?”顾承志急道,“这些都是千年传承啊!”
“传承在人,不在纸。”慧明摇头,“顾子,你记住:技艺的精髓,从来不是写在纸上。是你父亲打铁时的呼吸,是你弟弟看海图时的眼神,是你修复火铳时手心的温度。这些,才是真正的火种。”
他转身,开始从书架上挑拣:“这些,你带走。这些……烧了。”
顾承志看着老僧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不是绝望,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以毁灭的方式,让秘密彻底消失,让火种以更隐秘的方式延续。
他跪地,朝慧明重重磕了三个头。
“去吧。”慧明没有回头,“从后山密道走。记住,七日之内,必须离开金陵。战火……就要烧过来了。”
---
顾承志背着一大包典籍,从后山密道钻出时,已是子夜。
密道出口在玄武湖旁的一片芦苇荡郑他刚爬上岸,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喊杀声。
他伏在芦苇丛中,透过缝隙望去。
湖对岸,火光冲!
无数火把如长龙般涌向城墙方向,箭矢破空声、金铁交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撕破了金陵城的夜。
城门处,巨大的撞击声一声响过一声——那是冲车在撞击城门!
燕军渡江了!
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
顾承志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父亲常的话:
“乱世如炉。”
而现在,炉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他背紧典籍,朝着周家村的方向,开始狂奔。
身后,金陵城的夜空,被战火染成血红。
(第208集 完)
---
【下集预告】:燕军夜袭金陵,城防瞬间崩溃。顾承志冒死逃回周家村,发现家中已空——父亲带着母亲和部分家当先行撤离,只留字条让他去镇江汇合。
与此同时,顾承业在北平匠营被软禁,鲁振海摊牌:要么交出顾氏传承,要么看着父兄死于战乱。而常延宗率领的燕军先锋已攻破聚宝门,他亲自带兵直奔周家村,不是抓人,而是“保护”……三条线在战火中剧烈交汇,顾氏一族面临生死抉择。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木上春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