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的“顺道拜访”，果然不止是寒暄。
前厅里，苏婉的舅父——一位在户部清吏司任从八品照磨的瘦削中年文吏，正陪着心与赵砚话。赵砚端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起苏家旧藏，尤其提及“可有涉及海外地理矿藏的杂图野史”。
苏婉舅父额头冒汗，连声否认：“舍妹夫生前虽好杂学，不过收些诗词话本、山水志异罢了。海外蛮荒之地，险远难测，岂敢涉猎？那些旧物，女婉娘正陆续清理，该弃的早已弃了。”
赵砚目光掠过刚走进厅来的苏婉，笑了笑：“苏姑娘也在。听闻近日请了位匠人师傅帮忙整理旧籍？可是将作案的顾师傅？”
苏婉心头一凛，敛衽行礼，声音平静：“回赵大人，正是。因有些旧书册页散乱，需重新装订，程世叔知晓此事，好心荐了顾师傅来。顾师傅手艺精到，不过数日，已整理妥帖大半。”她将事情完全框定在“书籍装订”的寻常范围内。
“哦？顾师傅倒是个热心人。”赵砚呷了口茶，似不经意道，“我前几日去将作案，也曾向他请教些海外奇木的传闻。苏姑娘家中旧籍，可曾见过类似记载？”
“妾身翻阅不多，偶见提及南海明珠、珊瑚、香料等物，皆是寻常舶来品记载。奇木之，未曾留意。”苏婉答得滴水不漏。
赵砚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终是放下茶盏，起身：“既如此，便不打扰了。苏照磨，近日朝廷严查内外勾连、私通番货，户部文书往来，也需格外仔细。”
“是是是，下官明白，多谢赵大人提点。”苏婉舅父连忙躬身相送。
送走赵砚，舅父回转身，面色已沉了下来，对苏婉低声道：“婉娘，那些惹祸的东西，到底处理干净没有？锦衣卫的人岂是好相与的？今日是敲打，明日未必不会来查！你父亲当年便是……”
“舅父，”苏婉轻声打断，却语气坚定，“女儿知晓轻重。该处理的，自会处理。但先父心血，并非全是祸端。程世叔荐来的人，也可靠。”她不愿多，微微一礼，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房门，她背靠门板，才觉手心冰凉，尽是冷汗。赵砚的怀疑，显然并未打消。而顾青山……她想起他离去前那句低语，心中稍安，却又添了新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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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案内，气氛同样骤然紧张。
散值前，程案司召集所有匠师，宣布了紧急工务：北境军镇急需一批加固改造的重载运输车，用于开春后向大同、宣府等地转运粮秣军资。工期极紧，正月十五前，需完成三十辆车的改造。将作案分担其中十辆的核心部件制造与总体组装协调。
“此次不同以往。”程案司神色严肃，“物料已有专拨，但规格要求更高，特别是承重枢轴、转向机构，需适应北方冻土崎岖路面，更要紧的是——减重提速。兵部给了新式样图，有些关节，需我等自行揣摩破解。”
任务分配下来，顾青山所在组，负责其中最关键的 “弹性负重轮轴” 部分。这是新样图中的难点，要求车轮在负重时能有适度弹性变形以减震，但回弹必须迅速精准，不能影响转向与速度。传统硬木或纯金属轮轴皆难以兼顾。
时间紧迫，压力如山。组几人连夜在精工坊内研讨样图，争论不休。有人主张以多层竹片复合，有人提议用钢片簧，但皆有问题：竹片耐久性不足，钢片簧重量大且易锈。
顾青山一直沉默，盯着样图上那简略的弹性示意，脑中反复回响的，却是苏婉所赠笔记中那行字：“以特定藤蔓汁液涂抹，再以温泉蒸汽熏蒸三日，可稍软其表……”
湿热处理……改变木材局部弹性？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他抬起头：“或许可以试试……木铁复合。”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选纹理顺直、韧性上佳的柘木或桑木为主干轮轴，”顾青山拿起炭笔，在废纸上快速勾勒，“但在轴心与承重关键节点处，嵌裹薄铁片，并非 rigid（硬性）连接，而是以特殊方式贴合，让木与铁在受力时能协同形变、回弹。关键在于，木材需经过特殊处理，增强其与铁片的贴合度与自身抗疲劳能力。”
“特殊处理？蒸煮？火烤？”刘师傅问。
“或许……可用湿热之气，辅以某些增加韧性的然浆液浸润，慢工处理，既不完全改变木性，又能提升其与金属的结合力与耐压弹性。”顾青山得谨慎，却将“柔火”思路悄然融入。
程案司不知何时也来到坊内，听了片刻，拍板道：“思路可校顾青山，你主攻此法。刘师傅，你们按此思路准备物料、铁件。两日内，我要看到可用的试件。”
众人散去，顾青山独对灯火。他需要一种既能模拟“温泉蒸汽”湿热环境，又能尝试“藤蔓汁液”类似效果的替代方案。温泉不可得，但持续稳定的蒸汽……或许可用大锅沸水，上置密封箱室来营造。至于“汁液”，他想起漆匠孙师傅提过，某些树胶、桐油与特定草药熬制的混合液，有增韧防腐之效。
他立刻行动起来，连夜绘制简易蒸汽箱草图，又去找孙师傅请教配方可能。孙师傅虽诧异，但见他急用，还是给了几种常见增韧胶液的方子。
待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子夜。将作案内一片寂静，唯他所在的工棚内，水汽氤氲。第一批处理的块柘木，正置于简陋的蒸汽箱中，下方炭火维持着水沸而不烈。木块表面，已涂刷上一层淡黄色的混合胶液。
顾青山守着火，添着水，记录着时间。疲惫阵阵袭来，他却毫无睡意。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心中既有对技艺突破的渴望，也萦绕着苏婉那双清澈而忧虑的眼睛，以及赵砚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风雪在窗外呼啸而起，拍打着窗棂。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冬夜。而远在忠孝坊院书房内，一盏孤灯同样未熄。苏婉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凭记忆，默绘那幅海图上关于“火鸦屿”及周边水文的更多细节。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便只能向前。而那个与她共享秘密、并肩于风雪夜中的人，或许就是命中注定，要同走一程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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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顾青山的“湿热法”处理木材初显成效，弹性轮轴试件成功。程案司大喜，任务加速推进。赵砚借查验工务之名再至将作案，言语间试探更甚。顾青山与苏婉暗中会面，交换信息与忧虑，情感在危机中迅速升温，婚约之事被正式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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