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还没亮透，顾青山就醒了。
怀里那本蓝布旧册，硬硬的，硌得他一夜没睡踏实。他轻手轻脚地点亮油灯，就着豆大的火光，翻开了这本章老倌口中的“元朝将作院零星物料流水”。
册子果然很残破，纸张黄脆，边缘满是虫蛀的洞。字是蝇头楷，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不同人在不同时间零星补记的，杂乱无章。里面大多是些枯燥的名目和数字：“某某年某月，收大同路熟铁三千斤……”“某局领桦木箭杆胚五千……”偶尔夹杂着几个看不懂的异族词汇。
顾青山耐着性子，一页页细细往下看。终于在中间偏后、一处纸张格外脆薄的地方，他看到了想找的东西。
那一页的上半部分已经破损，只剩几行残字：
“……‘赫多罗’木，色如凝夜，纹似焰流，质坚胜铁……番商贡，言出南洋佛齐国深山，彼土称‘火雀睛木’……初试制强弩望山座，然其性过刚烈，常规模具难伤，以精钢钻耗时三日，方得一孔，废钻头五……遂罢，言‘材虽美，不合常工’……”
下半部分，是另一段似乎不相关的记录，墨色略新：
“……至顺三年，武备寺呈样‘神臂子弩’三张，其机括核心用‘赫多罗’木薄片为簧，称弹性耐久远胜竹木，然取材艰难，造费十倍于常，未准量产……仅制样弩并备用木簧十副，封存……”
“火雀睛木”！“不合常工”！ “神臂子弩”！
顾青山的心怦怦直跳。名字对上了，特性也对上了——坚硬异常，难以加工。更关键的是，它确实被元朝的工匠尝试用于最精密的弩机核心部件！这明它的价值早已被顶尖匠人认识到，只是受限于加工技术，无法推广。
而那“神臂子弩”……他记得，在兵仗司架阁库的一些残破图样里，似乎见过类似的名字，那是一种比普通神臂弩更精巧、射程更远的弩，对核心部件的材料要求极高。
难道，兵仗司那几支异木箭杆，和这“赫多罗”木有关？甚至，那被锦衣卫带走的榆木匣里，装的会不会就是当年封存的“神臂子弩”木簧，或者与之相关的图纸、样品？
线索的碎片，似乎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聚拢。但这本册子记载的也就这么多了，想要知道更多，比如这木头到底从哪个具体地方来、元朝之后还有没有留存、除了做弩簧还能做什么……就需要查阅更多、更专门的典籍。
这种典籍，“将作案”的旧档库里或许有，但肯定藏在更深处，或者，在皇家藏书的地方。
他正沉思着，院子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有马蹄声在“将作案”门外停住，接着是低沉的交谈和脚步声，朝着正堂方向去了。平日里，“将作案”虽然紧要，但来往的都是工部、军器监等衙门的官吏，鲜有这么大清早、听着像是颇有排场的人物直接过来的。
顾青山赶紧收好册子，整理衣冠，推开房门。鲁作头正从廊下快步走过，神色比平日严肃。
“鲁作头，早。这是……”顾青山低声询问。
鲁平脚步不停，低声道：“翰林院的宋学士来了，是为修《元史》，要调阅咱们这儿存的前朝工造、仪典相关的部分旧档。程案司让我去把相关目录和部分样本找出来备着。你忙你的去，没事别往前头凑。”完就匆匆走了。
宋学士？宋濂？
顾青山一怔。那位在市井河边有过一面之缘、气度清雅如古松的大儒？他竟然直接到这里来了？是为了修史调阅档案……这岂不是赐的良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快步走回屋，拿出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包含“重载稳运车”改进细节和“橄榄销”图示的“工格录”，又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册子，将记载“赫多罗”木的那一页心折了一个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正堂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守在了正堂通往旧档库房的那条回廊拐角处，这里是从库房取东西回来的必经之路。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鲁作头果然抱着几大卷厚厚的目录和几册看起来格外古旧的样本档案，从库房那边过来。顾青山迎了上去。
“鲁作头，辛苦。我方才核查车料，想起一事，需在元朝旧料目录里印证一下，怕耽误了程案司和宋学士的事。能否让我帮您把这些送到门口？我也好顺便请教一下，若宋学士问起咱们现今的工造与古法有无印证之处，该如何回话得体？”顾青山得诚恳，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鲁平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做事向来稳妥，又确实可能被问到技术问题，便点零头：“跟紧点，别多话。”
两人来到正堂门外。门开着，程案司正陪坐在下首，主位上坐着一位青衫老者，正是宋濂。他比几年前顾青山在市井见到时清瘦了些，但目光依旧温润睿智，只是此刻略带几分翻阅文卷的专注。堂内还站着两名翰林院的年轻编修。
鲁平在门外禀报：“案司，宋学士，您要调阅的元朝工造类目录及部分仪典样本，已取来。”
程案司道：“送进来。”
鲁平抱着卷宗进去，顾青山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将手中几册也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便垂手徒鲁平身后侧方，眼观鼻，鼻观心。
宋濂正在听程案司介绍“将作案”所藏前朝档案的大致分类，闻言微微颔谢，目光扫过程案司呈上的目录。他的手指拂过那些陈旧的卷册，忽而轻声感慨：“器物之变，可窥世运之转。元以弓马取下，其工造亦多带胡风，刚猛有余而精巧或逊。然其间亦必有可采之处，不可尽废。老夫修史，于慈细节，尤需谨慎求证。”
程案司恭敬道：“学士治学严谨，令人敬佩。此间所藏虽杂，但于元朝军器、舆服、营造等实务，确有些许旁史不载的零星记录。学士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宋濂点点头，随手翻开一卷样本，里面正是一张元朝宫廷仪仗车的彩绘残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目光似乎无意中掠过程案司身后的顾青山和鲁平，在顾青山脸上略作停留，温声道：“这位年轻吏员，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可是……曾于秦淮河畔有过一面之缘？”
顾青山没想到宋濂记性如此之好，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子顾青山，拜见宋学士。数年前确于河边偶遇学士，蒙学士不弃，赐教数言，子一直铭记于心。”
宋濂脸上露出恍然和些许笑意：“哦，是了。当时你言在兵仗司效力，如今看来，是到‘将作案’高就了。善。”
程案司有些意外：“哦？宋学士与顾协理相识？”
宋濂捋须微笑道：“一面之缘。当日见这位友言谈间对匠作之事颇有热忱，且持身之论甚正，故有些印象。看来是位踏实做事的年轻人。” 他语气平和，却无疑在程安司面前给了顾青山一个极好的印象。
程安司看向顾青山的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审视。
宋濂又转向顾青山，语气随和如同长辈询问后辈学业：“既在此处，想必于工造技艺又有精进。近日可有什么新得？新旧之法，可有碰撞启发？”
机会来了！
顾青山心脏跳得有些快，但他稳住心神，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清晰：“回学士话，晚辈近日参与试制‘重载稳运车’，于古车制略有涉猎。偶在……偶在查阅一些杂乱旧档时，”他谨慎地没有具体来源，“见元朝记载中，提及一种名为‘赫多罗’或‘火雀睛木’的异材，言其坚逾精铁，曾试用于弩机核心，却因‘不合常工’而废。晚辈愚钝，既叹古人见识材料之广，又惑于究竟何等奇木，竟令能工巧匠也无从下手。不知学士博通古今，于历代异物志或番国图志中，可曾见过类似记述？晚辈纯为技艺好奇，若学士得暇，万望指点一二。”
他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点出了自己发现的核心线索（“赫多罗”木），又将之包装成一个年轻匠人对“奇物”和“古法”纯粹的技术性好奇，向这位以博学着称的大儒请教，合情合理。
宋濂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他沉吟片刻，道：“‘赫多罗’……此名确带番语之音。‘火雀睛木’之喻，颇类岭南对某些南洋硬木的称呼。老夫昔年阅《岭表异录》、《诸蕃志》等旧籍，似有提及南海诸岛产‘铁力木’、‘紫檀木’等，其坚者亦可入铁。然具体是否此物……”他微微摇头，“年代久远，记忆模糊矣。此类番夷物产、名号流变，非专攻蠢者，恐难详尽。”
他看了一眼程案司：“不过，朝廷藏书阁中，或存有前代海图、番商笔录乃至元朝宫内‘回回国子监’所译的一些异域方物图谱。若你确有钻研之心，他日或可……请程案司酌情，为你申请一份勘合，前往查阅相关非密档册。学问之道，多闻阙疑，总是好的。”
程案司立刻接话：“学士言之有理。若确与工造有益，按制申请查阅外围典籍，未尝不可。顾青山，你还不谢过学士提点？”
顾青山强忍心中激动，深深一揖：“晚辈多谢学士指点迷津！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学！”
宋濂含笑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档案上。
顾青山知道，该退下了。他随着鲁平安静地退出正堂。走到阳光下，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是汗，但胸腔里却充满了热流。
宋濂不仅认出了他，还给了至关重要的提示——朝廷藏书阁里，可能有答案！甚至，为他指明了一条有可能接触到那些秘藏图籍的合法途径！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结果都要好。那本蓝布册子是钥匙，而宋濂，或许就是帮他找到那扇门的人。
章老倌的信任，让他触摸到了秘密的毛皮；而宋濂的出现，却可能为他打开一扇望向更广阔地的窗。
古牒藏幽，星辉引路。 顾青山抬起头，冬日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依然要一步一步扎实地走，但视野所及，已然不同。
（第一百五十九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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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程案司对顾青山的态度有所变化，似乎开始给予更多关注和考验。顾青山着手正式申请查阅藏书阁典籍，过程会顺利吗？同时，章老倌那边，是否还有更多未曾拿出的线索？而“重载稳运车”的成功，又将给他带来怎样的新任务？
第160集：《云阶初探》，风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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