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阁……末代执尺人。”
柳先生的话语如同惊雷，在这幽秘的密室中回荡，震得顾青山心神摇曳，半晌无言。画案上风灯的光晕微微颤抖，将柳先生清癯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悠长，仿佛与那些尘封的往事重叠在了一起。
前朝将作监少监！这是官居五品的匠作大宗师！工阁的执尺人！任何一个名号，都足以在当年的工匠世界里掀起巨浪。而如今，这三个身份，竟都汇聚于眼前这位山野药农一身。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手中那柄“工尺”上。紫檀木的微凉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历史余温。那微妙的弧度，不再是简单的造型，而是承载着“顺性而为”、“量材取性”的至高匠道。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传常”顾青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的沙哑，“世人只知榫卯精巧，却不知这‘顺性’二字，才是吾辈匠心之魂。”
柳先生见他瞬间便抓住了关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但更多的仍是化不开的沉郁。
“是啊，顺性而为。”他走到那明式画案旁，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板面，如同抚摸老友的脊背，“木有阴阳向背，材有千差万别。制器者，若不能洞察其理，顺应其性，纵有鬼斧神工，亦难成传世之作。强扭之瓜不甜，强为之器不永。这道理，与为人处世，乃至地运行之道，亦是相通。”
他顿了顿，看向顾青山，目光深邃：“那‘碎器会’……你可知其根源？”
顾青山神色一凛：“请先生指教。”
“元廷入主，重武轻文，更视精妙汉家工艺为奇技淫巧，或充入府库，或弃如敝履。”柳先生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悲愤，“工阁转入地下，本意为存续火种，以待将来。然阁中同仁，对此巨变，看法渐生分歧。”
“一部分人，如我，主张隐忍潜藏，将技艺精髓融于寻常器物，或记录于秘册，以待山河光复之日。而另一部分人……”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们亲眼见证无数心血瑰宝或被掠夺，或被毁坏，心中积郁化为偏激之念。他们认为，正是这些过于精巧、引人觊觎的‘奇器’，才招致了灾祸，玷污了匠人清名。他们主张……‘大破大立’。”
“大破大立？”顾青山蹙眉。
“即，主动毁去那些承载着过高技艺、可能引来灾祸的珍器，甚至……毁去部分记载核心技艺的典籍与工具。”柳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认为，唯有让一切回归‘质朴’，让技艺‘断层’，才能彻底断绝外界贪婪之念，保住匠人一脉的纯粹与生存。他们自称……‘净器宗’。”
净器宗！ 碎器会的前身！
顾青山恍然，原来碎器会那极端行为的背后，竟也源于一种扭曲的“守护”信念。
“后来呢？”他追问。
“理念之争，最终导致分裂。”柳先生叹了口气，“‘净器宗’一派携部分典籍与……更为危险的古法萃取技艺离去，行事愈发偏激隐秘，渐成‘碎器会’。而我们这些坚持存续的一派，则继续以‘工阁’之名活动，但力量已大不如前。这柄‘工尺’，也随着最后一位阁主在一次围剿中失踪，而沉寂多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顾青山手中的尺子，带着无尽的感慨：“我本以为，此尺与那段过往，已永埋尘土。没想到，今日竟因你，因那半枚腰牌，重现于世。”
顾青山摩挲着工尺上那微妙的弧度，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智慧与沉重。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柳先生：
“先生，碎器会如今炼制‘紫髓’，其危害远超毁器。他们已走入魔道！晚辈不才，愿承此尺，继此志，不仅为守护器物，更为匡正那股偏离的‘守护’之念，阻止他们为祸世间！”
柳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火焰。良久，他缓缓点头：
“尺，已在手。道，已在心。”他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演示一个无形的榫卯，“记住，应对碎器会，亦如制器，不可强攻，须知‘顺性而为’。洞察其根源，利用其矛盾，方能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他指向密室外的方向：“你体内的毒已清，是时候离开了。带着这柄尺，还迎…我们工阁未尽的使命。”
顾青山紧紧握住工尺，如同握住了一柄传承的火炬。他深深一揖：
“晚辈，定不负所托！”
（第38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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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顾青山携工尺重归外界，他对碎器会的认知已然颠覆。新的力量与智慧在手，他将如何寻找碎器会的弱点？那“顺性而为”的匠道，又将如何在接下来的对抗中展现奇效？第39集《尺量乾坤》，智与谋的较量即将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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