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L市，深秋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清冷。这座因当年庞大的“眼”观测站而一度繁华、又因观测站的废弃而迅速衰落的边陲城，如今在夜色中，只余下零星的灯火和呼啸的风声。
苏清鸢裹紧了身上的驼色羊绒大衣，仍觉得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她拒绝了助理安排的当地最好酒店，而是选择了一家不起眼、但据安全性颇高的私人旅馆。旅馆坐落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深处，门脸朴素，内部却异常整洁安静，显然是专门接待某些“特殊客人”的地方。
办理入住时，前台那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太太，只是默默接过她的证件扫了一眼，递回房卡，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简单了句：“三楼，最里面。热水24时。没事别出门。”
苏清鸢点头道谢，拎着简单的行李上楼。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后院，远处是黑黢黢的城市轮廓，更远处，依稀能看见几座低矮山丘的剪影。那里，应该就是废弃的“眼”观测站旧址所在的方向。
她放下行李，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手机信号在这里有些微弱，但“隼”的通讯频道是独立的，不受影响。
“隼，汇报情况。”
“已抵达L市，入住安全屋。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未发现艾略特及其随行人员直接踪迹。但监测到三个可疑信号源在附近两公里内间歇性出现，疑似不同势力的外围监视点。赵守业目前仍在其位于城郊的废品回收站，情绪焦虑，今日曾三次试图用一部老式非智能手机联系外界，均被我们屏蔽。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另外，L市本地有微弱但异常的电磁波动，与当年‘眼’观测站使用的部分频段有微弱吻合，源头不明，正在进一步分析。”
苏清鸢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望向黑暗中的城剩艾略特果然已经到了，而且布下了眼线。赵守业在等她，或者，在等一个结果。而这座城市，似乎也并未完全忘记它曾经背负的使命，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回响”。
“继续保持监测，尤其是对赵守业的保护性监控，确保他在我们接触前，不能出任何意外。另外，尝试解析那些异常电磁波，看能否找到具体源头或规律。”
“明白。”
安排妥当，苏清鸢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应对舆论风波，又长途跋涉来到这西北苦寒之地，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更重要的是，心底那根关于父母、关于“夜”项目、关于未知秘密的弦，始终紧绷着。
她需要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她拿起私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夏晚星元气十足、带着明显担忧和急切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鸢鸢！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没事吧？我看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气死我了！那些王鞍是不是有病啊？什么脏水都敢泼！还有你去哪儿了？王总你出去散心了，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能？你现在安全吗？人在哪儿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倒豆子一样砸过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焦虑。
听着闺蜜熟悉的声音，苏清鸢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她靠在窗边冰凉的墙壁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温和：“我没事，晚星。别担心。就是有点累，出来走走，透透气。”
“透透气？你去哪儿透气了？声音听着怎么有回音？还有风声？你不会跑到什么荒郊野外去了吧？”夏晚星的雷达依旧敏锐。
苏清鸢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在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想点事情。”
夏晚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咋咋呼呼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和心疼：“鸢鸢，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网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伯父伯母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我们也清楚。还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更清楚。别理那些疯狗乱剑”
“嗯，我知道。”苏清鸢低低应了一声。
“还有啊，”夏晚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知道你最近……遇到的事情不简单。那个什么ImSA的外国教授，还有之前的贺文山、李茂才……虽然你不，但我也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鸢鸢，不管你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管你……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记住，我夏晚星永远站你这边。需要钱，我有（虽然没你多）；需要人，我随叫随到；需要打架……呃，我可以给你摇人！”
苏清鸢听着闺蜜这番有些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宣言”，眼眶微微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下去，轻声道：“谢谢你，晚星。”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夏晚星豪气干云地，随即又心翼翼地问，“不过……鸢鸢，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吗？我不是要打探你隐私，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我总觉得不放心。陆时衍那家伙，虽然看着讨厌，但这次好歹还知道帮你压热搜……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秘密交易？他靠不靠得住啊？”
听着夏晚星对陆时衍一如既往的嫌弃和戒备，苏清鸢反而有点想笑。“没有交易。只是……一些必须由我自己去弄清楚的事情。关于我爸妈，关于他们当年研究的那个项目。”
“夜？”夏晚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低声音，“是叫这个吧？网上都传疯了。鸢鸢，那项目……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跟你爸妈的意外有关吗？你是不是在查这个？”
苏清鸢没有否认：“有些疑点，我想弄清楚。”
电话那头，夏晚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鸢鸢，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科学，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但我知道，伯父伯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不会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就去查！我支持你！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担忧：“你一定要心！我听那种秘密研究，牵扯到的东西都很危险。你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要不……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过去找你？我保证不添乱，就当给你当个保镖、跑个腿也行！”
苏清鸢心头一暖，随即坚定地拒绝：“不行，晚星。这里……情况可能比较复杂。你好好在剧组拍戏，别让我分心。我答应你，会心的，有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吗？”
夏晚星知道苏清鸢决定聊事情，很难改变，虽然不放心，也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那你每必须至少给我发一条报平安的信息！不准玩失踪！还有，遇到危险别硬撑，该跑就跑，该报警就报警！实在不协…就找陆时衍！他虽然讨厌，但陆家势大，关键时刻不定能顶用。”
“好，我答应你。”苏清鸢柔声应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夏晚星絮絮叨叨地了些剧组里的趣事，试图让苏清鸢放松些。挂断电话前，夏晚星突然很认真地：
“鸢鸢，有句话，我早就想了。不管网上那些人怎么瞎猜，也不管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甚至……哪怕你真的像他们胡的那样，跟什么外星人信号有关，或者你爸妈真的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都是我夏晚星最好的闺蜜。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一辈子都是。所以，别怕，去做你想做的事。塌下来，姐妹陪你一起扛。大不了，咱们就跑路，找个没人认识的岛，我开咖啡馆养你！”
苏清鸢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带着点傻气却无比真挚的话语，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鼻尖的酸意再也压不住，温热的东西涌上眼眶。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喉咙有些发紧，半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笨蛋。”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才笨蛋！”夏晚星哼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行了，不耽误你‘思考人生’了。记得每报平安！不然我就杀过去找你！挂了！”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苏清鸢握着尚存余温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闺蜜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她此刻冰冷而充满迷雾的世界。让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和危险，身后总有一个地方，是可以无条件信任和依靠的港湾。
这让她更加坚定，也……更加孤独。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即将面对的东西，可能远比夏晚星想象的，甚至比她目前所知的，更加复杂和危险。她不能，也不愿将晚星牵扯进来。
但这份温暖，她收下了。
心翼翼地将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能汲取那份遥远却真实的暖意。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的些许脆弱已被深沉的坚定取代。
“隼，明一早，我们去那个废品回收站。”
“是，宿主。路线及应急预案已规划完毕。建议携带非致命性防身装备。”
“嗯。”
夜色渐深，风声更紧。
L市的秘密，父母的过往，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明，或许就能揭开冰山一角。
而她，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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