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夜色，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
客舍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窗隙透进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公孙胜盘坐在榻上，道袍半解，露出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纹路，血煞已蔓延至心脉，皮肤下像是蛰伏着无数条细的毒蛇，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蠕动。
他试着运转书中新得的“混元一气诀”，然而丹田枯竭，真气涣散，刚一引气，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青灰色的道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别强撑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屋中响起。
公孙胜猛然睁眼，只见油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玄玑子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凳上，手中拿着三根银针。
“师叔？”公孙胜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玄玑子抬手制止。
“躺下。”老道饶声音里透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你体内的血煞已经侵入心脉，再强行运功，不等血影老祖来找你，你自己就先爆体而亡了。”
公孙胜依言躺平。
玄玑子走到榻边，俯身细看他胸口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龙虎山的雷池都没能炼化这煞气……看来当年那场杀业，比我想的还要深重。”
“师叔何时到的？”公孙胜问道。
“到了有一会儿了。”玄玑子将银针在灯焰上轻轻掠过，针尖的幽蓝转为淡金，“云梦客传讯给我，你取得邻二卷书，也见到了虚空子。”
提到这个名字时，玄玑子的手颤了一下。
公孙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封印着虚空子的雷晶。
晶体内，一道黑影蜷缩着，时隐时现，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师兄他……”公孙胜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玄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公孙胜胸口三处大穴，膻症鸠尾、巨阙，针入三寸，不偏不遥
公孙胜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从针尖渗入，胸口的灼痛竟真的缓解了几分。
“你师父罗真人座下的三个亲传弟子。”
玄玑子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弟子虚空子，本名赵无咎，生‘虚空道体’，能感应空间裂隙，十七岁便筑基成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二弟子幻月，俗家姓柳，名素衣。她与你一样，是‘通灵玉体’，心思玲珑，尤擅阵法符箓，入门时不过豆蔻年华。”
“三弟子……就是你，公孙胜。”
玄玑子顿了顿，看向公孙胜：“你是最晚入门的，但悟性最高。罗真人曾，若论对大道的契合，你还在虚空子之上。只是你心性跳脱，不如虚空子沉稳，也不如幻月灵慧。”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虚空子作为大师兄，起初对你和幻月都颇为照顾。”玄玑子继续道，“可他有个致命弱点，太执着于力量。他总嫌正统道法进境太慢，私下里翻阅禁书，想找捷径。罗真人发现后，罚他在‘思过崖’面壁三年，希望他能醒悟。”
“那三年，山中就只剩下你和幻月。”玄玑子看着公孙胜，“你们年纪相仿，又是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胜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二仙山的春，他和幻月在桃花林里练剑，花瓣落在她的发梢，她笑着拂去；夏夜，两人坐在屋顶观星，她指着北斗“那像不像一柄勺子”；秋雨，他在丹房炼丹，她在旁抚琴，琴声和着雨声，一晃就是整个午后……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虚空子出关。
“三年后，虚空子回来，整个人都变了。”玄玑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再提什么捷径，修炼也比从前更刻苦。可我和你师父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对劲。那不是道门正法的清净，而是一种混杂的、贪婪的渴求。”
“我们暗中调查，发现他在思过崖时，竟打通了一条通往‘古魔渊’的裂隙。”玄玑子眼中闪过痛色，“那地方是上古魔头被封印之处，充斥着邪祟魔气。虚空子不知从那里得了什么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却也沾染了魔性。”
公孙胜忽然想起，虚空子困住他时用的“虚空大法”，那分明是魔道神通。
“后来，幻月先察觉了异常。”玄玑子叹息，“她来找我，大师兄最近总在深夜外出，归来时身上带着血腥气。我们暗中跟踪，发现他竟在二仙山后山的‘养尸地’炼制邪物，用的是活饶精血魂魄。”
“你师父大怒，要废他修为，逐出师门。”玄玑子缓缓道，“可就在那夜，虚空子提前得到风声，先一步逃了。逃走前，他偷走了罗真人收藏的半卷‘血炼真经’，那是上古血魔宗的镇派功法，正是炼制血幡的源头。”
公孙胜呼吸一窒。
原来血幡的传承，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虚空子逃走，幻月自责不已，认为若非她告密，大师兄或许不会走上绝路。”玄玑子摇头，“她性子执拗，钻了牛角尖，整日郁郁寡欢。你那时年轻，不知如何开解，两人之间渐渐生了嫌隙。”
“再后来……”玄玑子看向公孙胜，“罗真人要你下山，入世历练。幻月想跟你一起走，但你拒绝了。”
“为什么？”苏檀儿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药碗，眼圈微红，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玄玑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只是继续道：“因为公孙胜知道，幻月的心魔未除，若强行跟他入世，只会让心魔更深。他想等她在山中静修，化解了心结，再回来接她。”
“可他没想到，”玄玑子苦笑，“他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间，梁山聚义，征战四方，他手上沾了太多血，道心蒙尘，自觉无颜再见幻月。而幻月在二仙山苦等十年，最终等来的是你投身梁山的消息。”
公孙胜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她以为你贪恋红尘，忘晾心，忘了她。”玄玑子声音低沉，“心魔爆发，走火入魔。等我发现时，她已经下山了。再后来，就传来了‘幻月仙子’堕入魔道，投靠血影老祖的消息。”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所以，”公孙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师父逐我下山，不是因为我不堪造就，而是想让我避开师门这场劫难？”
“是，也不是。”玄玑子拔出一根银针，针尖已变成暗红色，“罗真人确实看出你与幻月的情劫，想让你入世历练，勘破情关。但他也没想到，你会卷入梁山这般大的因果。更没想到，虚空子投靠的血影老祖，早就盯上了罡地煞的命格。”
他将三根银针全部拔出，针尖上的暗红色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被银针吸出的血煞之毒。
“你胸口的血煞，我已暂时封住三处大穴，能保你三个月内不再发作。”玄玑子将银针收入一个玉盒，“但三个月后，若还不能了结因果，煞气冲破封印，你会死得比现在痛苦百倍。”
公孙胜坐起身，重新系好道袍：“多谢师叔。”
玄玑子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你师父闭关前留给你的，嘱托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锦囊是普通的青布缝制，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公孙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有个硬物。
他打开锦囊，倒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罗浮”二字，背面是一幅简略的山川图，图中标注着两个红点，旁边字写着：“水火二物，藏于桃花山旧寨密室。取之，可炼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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