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清晨，风势稍减，但雪依旧在下。帐篷被积雪压得低垂，门帘处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蒙毅掀开门帘，外面的世界一片纯白——雪深及膝，远处的山峦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郑
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回到帐篷里，刘仪还在沉睡。但她的呼吸很浅，很急促，额头烫得吓人。蒙毅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快而微弱。药已经用完，干粮也只剩最后一的量。
柴火，在昨夜后半夜就烧尽了。
帐篷里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蒙毅看着刘仪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帐篷外那片死亡般的白色。他知道，必须做出决定了——要么现在冒险撤退，在暴风雪间隙尝试穿过山口；要么继续等待，赌雪会在今停，赌他们的身体能撑到那个时候。
但无论哪个选择，都是在赌命。
他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刘仪的眼皮动了动。
“蒙……毅……”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在。”蒙毅立刻俯身，“刘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冷……”刘仪，牙齿在打颤，“太冷了……”
蒙毅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但披风也早已被帐篷里的寒气浸透，盖上去几乎没有温度。他环顾四周，帐篷里除了几件行囊和武器，再无可燃之物。士兵们自己的帐篷情况只会更糟——昨夜已经有两名士兵出现严重的冻伤，脚趾开始发黑。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蒙毅，“现在就走。”
刘仪艰难地摇头：“不……不能退……”
“你会死的！”
“死了……也要查清楚……”刘仪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但眼神里的固执却清晰可见，“蒙毅，你听我……铁牌给的坐标……就在西北方……如果我们现在撤退，就永远……永远不知道‘观察者’是什么……”
“可是——”
“扶我起来。”刘仪打断他，“我要看看外面。”
蒙毅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她扶起。刘仪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几乎无法站立。蒙毅半抱半扶地将她带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刘仪打了个寒颤，但眼睛却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雾气在缓缓流动，能见度时好时坏。就在某一刻，雾气短暂散开，露出了远处的地平线——
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那不是雪，而是冰。
广袤的冰原在晨光中泛着青蓝色的光泽，表面光滑如镜，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冰原边缘与荒原相接的地方，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这边是灰褐色的冻土和积雪，那边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冰。
“那是……”蒙毅愣住了。
“冰原。”刘仪，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兴奋，“我们到了……铁牌指引的地方……”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营—”
话音未落，刘仪突然抬起手指向冰原边缘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东西。”
蒙毅眯起眼睛。
在冰原与荒原的交界处，距离他们大约两里远的地方，有几个……凸起物。因为距离和雾气的关系，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或冰柱。它们的形状很规则，像是某种人造结构。
“传令。”刘仪，“所有人……收拾行装……向那个方向前进……”
“刘姑娘，你的身体——”
“死不了。”刘仪，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蒙毅，这是我……最后的命令。要么你执行，要么……我自己爬过去。”
蒙毅看着她。
刘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时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的杂音。但她眼神里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那是赌上性命也要知道真相的眼神。
“……遵命。”蒙毅最终。
他转身走出帐篷，开始下达命令。
***
一个时辰后，北探队拔营出发。
雪还在下，但风了许多。士兵们用布条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两名冻赡士兵被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他们的脚已经失去知觉，每一步都靠同伴的支撑。
刘仪被安置在一副简易担架上。
这是蒙毅用两根长矛和毛毡临时制作的——两根长矛平行放置，中间用绳索固定，铺上毛毡，就成了一个可以抬行的担架。四名最强壮的士兵轮流抬着她，蒙毅走在担架旁，时刻注意着她的状况。
“刘姑娘，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活着……”刘仪，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她的身体在担架上微微颤抖。高热让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每当视线聚焦到冰原边缘那些凸起物时，她就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铁牌在怀中微微发烫——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热量，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队伍在积雪中缓慢前进。
两里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终于接近那些凸起物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雾气彻底散去，冰原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士兵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有些人甚至用布条遮住眼睛，只留一条缝隙看路。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营地。
但绝不是人类建造的营地。
***
三顶帐篷。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帐篷”的话。
它们的材质是某种银灰色的织物，表面光滑得像是打磨过的金属，但在阳光下又泛着柔和的哑光。布料不是棉麻，不是丝绸，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兽皮——它太薄了，薄得几乎透明，却又异常坚韧。蒙毅用剑尖轻轻戳了戳其中一顶帐篷的表面，剑尖滑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帐篷的形状也很奇怪。不是圆形，不是方形，而是一种流畅的曲线结构，像是某种生物的茧。入口处没有门帘，只有一个椭圆形的开口，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切出来的。
帐篷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蒙毅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颜色是深灰色，表面有蜂窝状的结构。材质很轻，比木头还轻，但硬度却极高。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是敲在实心的金属上，但又没有金属的冰冷福
“这是……什么？”他喃喃道。
“拿过来……”刘仪在担架上。
蒙毅将碎片递给她。刘仪接过，手指在蜂窝状结构上摩挲。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确认。
“聚合物。”她，“或者……某种复合材料。”
“什么？”
“一种……人造材料。”刘仪，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用化学方法……合成的……不属于自然界的东西……”
她将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些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边缘处还能看到细的、银色的导线残留，导线内部是铜色的金属丝，但外层包裹的绝缘材料已经碳化。
“电池……”刘仪，“或者……能量储存装置……”
她让蒙毅扶她下担架。
双脚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蒙毅立刻扶住。但刘仪推开他，自己站稳，一步一步走向那些散落的废弃物。
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芒。
***
废弃物散落在营地周围十丈范围内。
刘仪一件一件地捡起来，仔细观察。
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板子，表面有密密麻麻的银色线路，线路之间连接着米粒大的凸起物——那是集成电路。虽然工艺粗糙，线路宽度足有头发丝那么粗，但确实是集成电路。
有一截断裂的管状物，材质像是某种透明塑料，但硬度极高，内部还有残留的液体——液体是淡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荧光。刘仪将管状物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
有一些银灰色的碎片，边缘整齐，像是从某个整体上切割下来的。碎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图案——那是加强筋结构，用于减轻重量同时保持强度。
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物体，表面光滑如镜，材质像是陶瓷，但比陶瓷轻得多。刘仪将它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内部有某种……震动。很微弱，像是心跳，但频率恒定，每秒一次。
“这到底是什么？”蒙毅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
他看不懂这些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它们的材质、工艺、设计理念，都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就像一只蚂蚁看到人类的手机，它知道那是“东西”，但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怎么来的，有什么用。
“科技。”刘仪，“比我们……先进几百年的科技。”
她抬起头，看向营地中央。
那里有一个……凹陷。
圆形的凹陷，直径大约三丈，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凹陷底部不是泥土，也不是冰，而是一种……琉璃化的表面。像是某种极高的温度在瞬间将土壤和岩石熔化，然后又迅速冷却，形成了光滑如镜的玻璃质地面。
凹陷中央，还有几个……印记。
蒙毅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那是三个……爪印。
每个爪印都有脸盆大，呈三角形排列，彼此间隔一丈。爪印很深，陷入琉璃化地面足有半尺。每个爪印有三个趾，趾尖的位置有更深的凹坑，像是某种重物曾经压在那里。
而在爪印周围，还有一些……轮印。
很浅，但很清晰。轮印宽度约两指，呈弧形，从凹陷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然后又折返出去。轮印的轨迹很规则，没有任何犹豫或偏移，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按照预设路径移动留下的。
“这是……”蒙毅的声音干涩。
“起降痕迹。”刘仪。
她走到凹陷边缘，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琉璃化的地面。表面光滑冰凉，但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那是高温瞬间作用后留下的波纹状纹理。
“垂直起降。”她，“某种……飞行器。降临时，底部的支撑爪接触地面，承受重量。起飞时，某种推进装置产生高温气流或能量束，将地面熔化。周围的轮印……可能是辅助移动装置，或者……机械臂的轨迹。”
蒙毅看着她。
他听不懂“垂直起降”，听不懂“推进装置”，听不懂“机械臂”。但他听懂了“飞行器”。
“飞……飞行？”他的声音在颤抖，“刘姑娘，你是……这些东西……会飞？”
“对。”刘仪，“而且飞得很高，很快，很远。比任何鸟都快，比任何箭都远。它们可以从这里起飞，飞到……我不知道能飞到哪里。咸阳？南海？甚至……更远的地方。”
她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而晃了一下。蒙毅立刻扶住她，但刘仪再次推开。
她走到一顶帐篷前，伸手触摸那银灰色的材质。
触感很奇怪。
既不像布料的柔软，也不像金属的坚硬。它有一种……弹性。轻轻按压会凹陷，松手后立刻恢复原状。表面温度恒定，不随外界温度变化——现在是冰原边缘，气温至少零下二十度，但帐篷表面摸起来却是温的。
“恒温材料。”刘仪喃喃道，“自动调节温度……维持内部环境稳定……”
她弯腰钻进帐篷。
蒙毅立刻跟了进去。
***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空间呈椭圆形，高度足够一个成年人站立。地面铺着同样的银灰色材质，但更厚，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某种减震设计。内部没有任何家具——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
但在帐篷中央，有一个……台子。
半人高的台子，材质像是白色塑料，表面光滑。台面上有几个凹陷——凹陷的形状很规则，有圆形，有方形，有长条形。每个凹陷边缘都有细的卡扣结构。
刘仪走到台子前，仔细观察那些凹陷。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圆形凹陷上摩挲。凹陷内部有细密的触点，触点是金色的，排列成同心圆。触点之间还有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线路。
“接口……”她，“标准化接口……用于连接设备……”
她环顾四周。
帐篷内壁上，有一些……凸起。同样规则的形状，同样有卡扣结构。其中一个凸起上还残留着半截线缆——线缆是银灰色的，内部导线是某种透明的纤维，纤维中流动着微弱的光。
“模块化设计。”刘仪，“帐篷是基础单元……内部设备可以根据需要安装和拆卸……就像……积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震撼。
她终于确认了。
“观察者”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存在。
他们是……科技文明。
一个技术水准至少达到二十一世纪中期，甚至更先进的文明。他们拥有飞行器，拥有复合材料，拥有集成电路，拥有标准化模块设计。他们能够在这片冰原边缘建立临时营地，然后……离开。
不留痕迹地离开。
除了这些故意留下的废弃物——或者，不是故意留下，而是他们认为“不需要带走”的东西。
刘仪走出帐篷。
阳光刺眼，冰原反射的光芒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她看向西北方向——铁牌指引的坐标，就在那片冰原深处。距离这里，还有至少五的路程。
“刘姑娘。”蒙毅跟出来，声音沉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刘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帐篷，那些废弃物，那个圆形的起降凹陷。
然后，她缓缓开口：“蒙毅，你害怕吗？”
“……怕。”蒙毅诚实地，“我怕这些东西。我怕……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刘姑娘，如果它们真的会飞，如果它们的技术真的像你的那么先进，那我们……我们算什么？秦朝算什么？我们刚刚统一的下，在这些东西面前，算什么？”
刘仪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们算人类。”她，“而它们……是另一种存在。可能是敌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根本不在乎我们。但蒙毅，你记住——害怕没有用。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继续前进。”刘仪，“找到它们。弄清楚它们的目的。然后……决定我们是战斗，是合作，还是……逃跑。”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刘仪抬起头，看向空。
湛蓝的空，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在冰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有几只鹰在盘旋，它们的影子在冰面上快速移动。
“我们是否……”刘仪轻声，“已经被发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铁牌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温和的热量。
而是灼烧般的、刺痛的热量。
刘仪闷哼一声，伸手捂住胸口。铁牌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到皮肤上，像是烧红的烙铁。她甚至能闻到布料焦糊的气味——
然后，热量突然消失了。
铁牌恢复了冰凉。
但刘仪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发生了。
某种信号。
某种……回应。
她缓缓放下手，看向西北方向的冰原深处。在那里，铁牌指引的坐标正在等待。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做出一个决定——是立刻出发，还是……先处理眼前这个更紧迫的问题。
北探队的士兵们围拢过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恐惧。有人看着那些奇怪的帐篷，有人看着琉璃化的地面，有人看着刘仪——这个带领他们来到这片绝境的女人。
蒙毅站在她身边，手按在剑柄上。
他在等待命令。
刘仪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部，让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但她站稳了，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有人。”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检查装备，补充饮水。一炷香后，我们出发。”
“去哪里？”一名士兵问。
刘仪指向西北。
“冰原深处。”她，“去找答案。”
“可是刘姑娘，你的身体——”
“死不了。”刘仪打断他，“至少……在找到答案之前，死不了。”
她转身走向担架。
脚步踉跄，但坚定。
蒙毅看着她背影，突然开口：“刘姑娘，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被发现了呢？如果那些‘观察者’正在看着我们呢？”
刘仪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那就让它们看。”她，“让它们看清楚——人类，是什么样子。”
她爬上担架，躺下，闭上眼睛。
怀中的铁牌，再次开始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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