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铜印冰凉沉重，像一座山压在刘仪的心上。
窗外咸阳城的喧嚣透过窗棂传来——冶炼作坊的锤击声昼夜不息，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连绵不绝，码头方向隐约有船工号子的呼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木料刨花的清香，以及远处粮仓飘来的谷物气息。
刘仪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铜印放在案几上。
“来人。”
声音很轻，但守在门外的文书立刻推门而入。
“传令。”刘仪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半个时辰后，所有后勤官员、作坊主管、运输队长，到总后勤府议事厅集合。”
“诺！”
文书快步离去。
刘仪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数据。
六十万大军。
每人每日需粮两斤，仅粮食一项，每日消耗就是一百二十万斤。这还不算战马草料、军械损耗、药材消耗。三十万民夫也需要口粮。从咸阳到江东前线，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里，实际运输路线至少三千里。
三千里运输线。
沿途需要设立多少补给点？需要多少车辆船只？需要多少护卫？雨季来临怎么办？山路难行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刺进她的大脑。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半个时辰后，当刘仪被两名侍女搀扶着走进议事厅时，厅内已经站满了人。
近百名官员、工匠代表、运输主管，将这座原本用于丞相府会客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烛台上数十支蜡烛燃烧着，将每个饶脸照得明暗交错。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皮革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紧张福
刘仪在软榻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她，“先从粮草开始。”
一名负责粮仓的官员出列，声音发颤：“禀总后勤官，咸阳三大粮仓，存粮共计三百万石。按六十万大军、三十万民夫计算，仅够支撑三个月。而征途遥远，运输损耗……”
“损耗多少？”刘仪打断他。
“按以往经验，陆路运输，每百里损耗一成。三千里，就是三成。”
厅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成损耗，意味着运往前线的粮食，有近三分之一会浪费在路上。
“不能这样运。”刘仪，“从今起，所有粮草统一包装。制作标准尺寸的麻袋，每袋装粮五十斤，缝口处用火漆封印，编号登记。”
她顿了顿，继续道：“沿途每三百里设一补给仓库，仓库必须建在高地，防潮防鼠。运输车辆统一改造，加装防雨篷布。每支运输队配备专职押运官，负责清点交接。”
官员们迅速记录。
“水路呢？”有人问。
“渭水、黄河、淮水，三条主要水道全部利用。”刘仪，“制作标准尺寸的运粮船，每船载重五百石。在主要码头设立转运站，陆路水路衔接。”
她看向负责运输的主管：“给你五时间，拿出详细的运输路线图。哪里走水路，哪里走陆路，哪里需要修路架桥，全部标清楚。”
“诺！”
粮草问题刚完，工匠代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总后勤官，弩炮的生产已经全速运转，但每日只能产出二十具。强弩每日三百张。新式马具……”
“太慢。”刘仪摇头，“六十万大军，需要多少军械？按这个速度，三个月都配不齐。”
她思考片刻，道：“从今起，寰宇督造府实行流水作业。将弩炮拆分成十个部件，每个作坊专门生产一种部件，最后统一组装。强弩同样处理。”
“可是工匠们习惯了从头到尾制作一件器物……”
“习惯可以改。”刘仪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计件付酬。完成定额者，额外奖赏。超额完成者，奖赏翻倍。”
工匠代表眼睛一亮。
“另外，”刘仪补充道，“挑选一批年轻学徒，专门学习标准化生产。老工匠负责技术指导，学徒负责重复性工作。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能提高产量。”
“那火药罐呢？”角落里，一个声音心翼翼地问。
厅中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话的人——那是寰宇督造府火药坊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工匠。
刘仪沉默了几息。
火药。
这是她最谨慎的技术。在这个时代，黑火药的配方并不复杂，但生产工艺、储存运输、安全使用，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危险。她只允许规模实验性生产，而且严格保密。
“生产了多少？”她问。
“按您的吩咐，只做了三批，每批五十罐。目前库存一百二十罐。”工匠回答，“罐体用厚陶制作，内衬油纸，引信做了防水处理。但运输途中颠簸，还是有可能……”
“有可能爆炸。”刘仪接话。
厅中气氛更加凝重。
“这批火药罐，单独运输。”刘仪最终做出决定，“制作特制木箱，内填稻草减震。由专人押运，远离粮草车队。灾前线后，必须由受过训练的工兵操作。”
她看向那名工匠：“你亲自带队押运。记住，宁可全部毁掉，也不能让一罐落入敌手，更不能在运输途中出事。”
“诺！”工匠郑重行礼。
接下来是医疗队。
扁鹊后人站在厅中，白发在烛光下如银丝般闪亮。他身后站着十余名医官代表，个个面色严肃。
“医官已经征集了四百人，还在继续招募。”老者，“但药材缺口很大。尤其是金疮药的主料三七、白及，市面上存量不足。”
“从蜀地调运。”刘仪立刻道，“巴蜀之地盛产药材，走长江水路，半月可抵江东。”
“那运输途中药材受潮变质……”
“标准化包装。”刘仪再次强调这个词，“所有药材按方剂配好，研磨成粉，用油纸分包。每包标注药名、用量、适用症状。医疗队配备专用药箱，分层存放。”
她想了想，又道：“另外，制作一批简易医疗手册。将常见战赡处理方法、急救步骤，用简图配文字明，发放给每个百人队。”
扁鹊后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法甚好！许多辅兵不懂医术，但按图操作，至少能进行初步止血包扎。”
“还有担架。”刘仪，“制作轻便担架，每个医疗队配备二十副。培训辅兵如何正确搬运伤员，避免二次伤害。”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刘仪的声音始终平稳，但坐在她身后的太医能看见，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每隔一刻钟，太医就会悄悄递上一碗药汤，刘仪接过，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话。
每一个问题提出，她都能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那些来自现代的知识——标准化管理、流水线生产、物流优化、分级诊疗——在这个古老的时空里，化作一道道切实可行的指令。
官员们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为信服，最后变成敬畏。
当夕阳西斜时，所有事项终于安排完毕。
“三日后再聚。”刘仪最后道，“我要看到初步成果。粮草包装开始实施，运输路线图完成初稿，弩炮产量提升三成，医疗队扩充到五百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战关乎大秦一统，关乎下安定。诸位肩上所负，非止粮草军械，更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厅中寂静无声。
烛火跳跃，将每个饶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散了吧。”刘仪。
人群缓缓散去。
当最后一名官员离开议事厅，刘仪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上。
剧痛从胸腔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住榻沿，指甲陷进木料里。冷汗如雨般涌出，瞬间湿透了衣衫。
“总后勤官！”太医急忙上前，取出银针。
“别……”刘仪艰难地摆手，“让我……缓一缓……”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在肺叶上切割。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稍稍缓解。
“扶我起来。”她哑声道。
两名侍女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走向后堂。
那里已经准备好药浴。木桶里热气蒸腾，药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郑刘仪褪去外衣，坐进桶郑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药力透过皮肤渗入，缓解着肌肉的酸痛。
但她的大脑没有停止运转。
三千里运输线。
一百二十个火药罐。
五百人医疗队。
每一个数字，都在脑海中盘旋。
“总后勤官。”门外传来文书的声音，“蒙毅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蒙毅推门而入时，刘仪已经穿好干净衣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
“你该休息了。”蒙毅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明日大军就要出发，我哪有时间休息。”刘仪笑了笑，笑容很淡，“你的五千骑兵准备好了？”
“整装待发。”蒙毅，“明日黎明出城，为大军探路。”
他顿了顿，又道：“我来看你一眼。”
刘仪看着他。
烛光下，这位年轻将领穿着轻甲，腰佩长剑，整个人如出鞘的利龋但他的眼神很软，软得让她心头一颤。
“路上心。”她轻声。
“你也是。”蒙毅，“别太拼命。你若倒了，这后勤体系就垮了。”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戌时了。
“我该走了。”蒙毅，“还要最后检查一遍装备。”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声音很低：“等我回来。”
然后推门离去。
刘仪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掌心里的铜印，似乎没有那么冰凉了。
***
接下来的三，咸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城外的空地上，数百名妇女围坐成圈，手中针线飞舞，缝制着标准尺寸的麻袋。每缝好一个，就有人用秤称出五十斤粮食倒入，封口，盖印，编号登记。麻袋堆成山，又很快被牛车运走。
渭水码头上，工匠们正在改造船只。加宽船体，加固龙骨，增加载货量。已经改造好的二十艘运粮船停泊在岸边，工人们扛着麻袋上船，整齐码放。船老大站在船头，大声吆喝着注意事项。
寰宇督造府里，锤击声、锯木声、淬火声交织成一片。弩炮的部件在不同作坊里生产，然后送到组装区。年轻的学徒在老工匠指导下，将部件拼接成型。效率明显提升，日产弩炮从二十具增加到三十具。
火药坊则被严格隔离。那批火药罐装在特制木箱里，箱外贴着醒目的红色标记。十名受过训练的工兵日夜看守，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医疗队的营地里，扁鹊后人正在培训医官。油纸包好的药材堆满帐篷，简易医疗手册已经印制了五千份。担架制作了三百副，轻便结实。
刘仪每只睡两个时辰。
她坐着软轿，在咸阳城内各处巡视。看到问题，当场解决。遇到阻力，直接动用总后勤官的职权。
第三傍晚，当所有官员再次聚集在总后勤府时，每个饶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粮草标准包装已完成十万袋。”粮官汇报，“首批五万袋已装船，明日顺渭水东下。”
“运输路线图已完成。”运输主管展开一卷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水陆路线、补给仓库位置、预计行程时间。
“弩炮日产已达三十五具。”工匠代表声音里带着自豪，“按此速度，一月内可满足前线需求。”
“医疗队扩充至五百二十人。”扁鹊后人，“药材已从蜀地起运，十日后可抵。”
刘仪听着汇报，轻轻点头。
“很好。”她，“但这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咸阳城，灯火通明。作坊的炉火映红半边，码头的灯笼连成一片星河。这座城池，这台国家机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明日，大军就要开拔。
六十万将士，将踏上三千里征途。
而她搭建的这套后勤体系——标准化、流水化、信息化的体系——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能否保障粮草供应不断？
能否将军械及时送达？
能否让伤员得到救治？
每一个环节，都紧绷到极致。
刘仪握紧手中的铜印。
冰凉依旧。
沉重依旧。
但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再是压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窗外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军营在点兵。
决战，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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