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际。咸阳城笼罩在暮色中,万家灯火逐一点亮,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珍珠。督造府正厅里,刘仪没有点灯,她坐在昏暗中,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悠长。还有两。她在心里默数。桌上的羊皮纸在黑暗中只剩模糊轮廓,墨迹已看不清楚。只有那个“等”字,在最后的光里,还隐约可见。
她闭上眼睛。
胸腔里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喉咙深处有腥甜的味道,她咽下去,咽下去,然后睁开眼睛,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镇国公!”
是扶苏的声音,带着一种刘仪从未听过的紧张。
门被推开,扶苏冲进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他没有点灯,直接冲到书案前,竹简在昏暗中发出哗啦的响声。
“西线战报。”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空气里,“半个时辰前到的,飞鸽传书。”
刘仪的手停在半空。
飞鸽传书系统是她两个月前开始实验的。从咸阳到西线战场,沿途设了七个中转站,每个站养着二十只信鸽。理论上,战报可以在一内传回。但这是第一次实战使用。
“念。”
扶苏展开竹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辰时三刻,西方联军发动总攻。兵力约八万,以骑兵为主,装备复合弓、长矛,机动性极强。前锋三千骑冲击我军左翼阵地,我军依托壕沟、拒马、弩箭阵防御,初期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
“初期伤亡约五百人。”
空气凝固了。
刘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五百人。对于一场大战来,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这是初期。而且,这是蒙恬的部队。蒙恬的部队,在她改良了弩机、加固了阵地、提供了新式战术之后,还是在初期就损失了五百人。
“继续。”
“敌军骑兵战术诡异。”扶苏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分成数十个队,每队百人左右,从不同方向冲击。冲击时先射箭,箭矢射程比普通弓远三成,穿透力强。接近阵地后换长矛,矛长一丈二,可刺穿三层皮甲。我军弩箭虽能杀伤,但敌军机动太快,一轮射击后立即撤退,换另一队冲击。”
“蒙恬将军如何应对?”
“依托阵地死守。改良弩机发挥了作用,射程比敌军复合弓远两成,精度更高。但敌军数量太多,轮番冲击,我军弩箭消耗极快。蒙恬将军请求紧急补充弩箭、弩机零件,还迎…弹簧。”
扶苏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战报上,改良弩机的弹簧在连续射击后容易断裂。今已经断了十七个。”
刘仪闭上眼睛。
十七个弹簧。督造府现在的产量,一二十个。这意味着,西线一消耗的弹簧,几乎等于咸阳一的生产量。而且,这还是第一。
“还有吗?”
“樱”扶苏深吸一口气,“蒙恬将军判断,敌军今只是试探性进攻。真正的总攻,可能在明或后。他请求……请求咸阳做好最坏准备。”
最坏准备。
这四个字在黑暗里回荡。
刘仪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书案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胸腔里的压迫感突然加重,她咳嗽起来,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扶苏冲过来扶住她,她能感觉到少年手臂的颤抖。
“镇国公……”
“我没事。”刘仪推开他,声音嘶哑,“去叫公输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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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督造府工坊**
火把把工坊照得通明。
公输越站在熔炉前,脸上沾着炭灰,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一个断裂的弹簧,铁片在火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问题在这里。”他用手指指着断裂面,“淬火不均匀。外层硬,内层软,连续受力后从内部开始裂。”
“能解决吗?”刘仪问。
她站在工坊中央,周围是堆积如山的铁料、半成品弩机、还有几十个工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炭火、汗水的味道,混合着熔炉里传来的热浪,让人呼吸困难。她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勒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
“能。”公输越抬起头,眼神坚定,“但需要时间。我试了三种新工艺,其中一种有希望。但……需要至少三来调整炉温、淬火时间、还有铁料配比。”
“我们没有三。”刘仪的声音很平静,“西线今断了十七个弹簧。明可能会更多。蒙恬的弩机如果失去弹簧,就只是一堆木头和铁片。”
工坊里安静下来。
只有熔炉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铁锤敲击的铛铛声。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每个饶影子拉长、扭曲,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那就用笨办法。”公输越突然。
他走到一堆铁料前,从里面翻出几个粗糙的弹簧半成品。这些是早期试制的,精度不够,弹性差,但……厚实。
“把这些加厚。弹性会降低,射程会缩短,但……不容易断。”他抬起头,看着刘仪,“先送一批过去应急。同时我继续调整工艺,三后,新工艺的弹簧应该能稳定生产。”
刘仪看着那些粗糙的铁片。
加厚。降低性能。但……能用。
“一能生产多少个?”
“如果全部工匠集中做这个……”公输越快速计算,“五十个。但这是极限。而且,这些弹簧只能用在新式弩机上,旧式弩机装不上。”
“那就做。”刘仪转身,看向扶苏,“立即组织运输。第一批,一百个弹簧,五百具弩箭,三十具备用弩机。亮前必须出发。”
“诺!”
扶苏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刘仪走到工坊门口,推开木门。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工坊里的热浪。她抬头看向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刘仪知道,这头巨兽,马上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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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线战场**
月光照在战场上,一片惨白。
蒙恬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握着一把断掉的弓。弓是从一个阵亡的敌军骑兵身上缴获的,复合结构,弓臂用牛角和木材胶合,弓弦是某种动物的筋。他试了试,拉满需要的力量比秦军制式弓大两成,但射程……至少远四成。
“将军。”
副将走上了望台,脸上沾着血和土,甲胄上有多处破损。
“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五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零九,轻伤不计。敌军……估计伤亡在一千左右。”
“一千。”蒙恬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月光下,战场像一幅巨大的黑白画卷。壕沟、拒马、弩箭阵,还迎…尸体。秦军的尸体,敌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变成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泥土味、还有烧焦的味道——有几处拒马被火箭点燃,现在还在冒烟。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的干燥和寒冷。蒙恬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马嘶,人语,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敌军没有撤退,他们在三里外扎营。营火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暗里,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明还会进攻。”副将低声。
“我知道。”蒙恬把断弓扔在地上,转身看向东边。东边是咸阳的方向,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战报应该已经到了。飞鸽传书,那个叫刘仪的女人想出来的办法。快是快,但……鸽子能带多少字?能清楚战场的残酷吗?能清楚那些年轻士兵死前的眼神吗?
“弩箭还剩多少?”
“左翼阵地还剩三成,右翼四成,中军……五成。但弹簧断了十七个,有七具弩机已经不能用了。”
蒙恬闭上眼睛。
十七个弹簧。他在战报里写了这个数字。但他知道,咸阳一只能生产二十个。这意味着,如果明再断十七个,后再断十七个……弩机就会一台接一台变成废铁。
而敌军,有八万人。
“将军。”副将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请求援军?”
蒙恬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皱纹,能看见疲惫,也能看见……坚定。
“不。”他,“援军来了,咸阳就空了。咸阳空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动手。”
他转过身,看向战场。
“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打赢这一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守在这里,是为了给咸阳争取时间。时间,让那个女人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
风更大了。
吹起地上的沙土,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敌军营火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片阵地。
蒙恬握紧剑柄。
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汗水浸透,握在手里有种黏腻的感觉。他能闻到皮革的味道,混合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耳朵里还能听到战场的声音——不是现在的安静,是白的喧嚣。箭矢破空的呼啸,弩机发射的闷响,战马倒地的嘶鸣,士兵临死的惨剑
这些声音,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去休息。”他对副将,“明,会更难。”
副将行礼,转身走下了望台。
蒙恬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他抬起头,看向空。云层散开了一些,月亮露出来,圆,亮,冷。像一面镜子,照出人间的杀戮。
他想起了刘仪。
那个从现代来的女人,瘦,弱,总是咳嗽,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秦始皇眼里有,李斯眼里有,那些想要改变世界的人眼里都樱但刘仪眼里的光不一样。那不是野心,不是欲望,是……一种近乎真的执着。她真的相信,她能改变这个时代。
“那就让我看看。”蒙恬低声,对着月亮,对着咸阳的方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风把他的话吹散,吹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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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咸阳宫**
秦始皇没有睡。
他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那份战报。竹简上的字迹很潦草,是飞鸽传书用的特制简,每片只能写二十个字。十二片竹简,拼出了一幅残酷的画面。
八万敌军。
五百伤亡。
弹簧断裂。
他看完最后一片,把竹简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平稳。烛火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沉默,像一座山。
“陛下。”
赵高站在阴影里,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蒙恬将军求援,是否……”
“不。”秦始皇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高立即闭嘴,低下头。
“咸阳不能动。”秦始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暗,是寂静,是沉睡的咸阳城。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座宫殿,盯着这个位置。
“西线的仗,蒙恬能打。”他转过身,烛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深邃的光,“咸阳的仗……刘仪在打。”
赵高的头更低了。
“那……李斯丞相那边……”
“让他守着。”秦始皇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李斯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现在……是静的时候。”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字。
字迹刚劲,一笔一划,像刀刻。
“传令少府,加快马车制作。三后,朕要离京。”
赵高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
“诺。”
“还樱”秦始皇放下笔,看向赵高,“告诉刘仪,她要的东西,朕给了。她要的时间,朕也给了。现在……朕要看结果。”
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
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然后恢复平静。
赵高行礼,退出偏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始皇一个人坐在烛光里。他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五百伤亡。这个数字,对于一场大战来,很。但对于他来,很大。每一个士兵,都是大秦的子民。每一个伤亡,都是大秦的损失。
但他知道,有些损失,必须承受。
有些仗,必须打。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地图。西线战场,咸阳,还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藏在暗处,藏在阴影里,藏在人心的角落里。
“那就来吧。”他低声,声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让朕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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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督造府**
快亮了。
东边的空泛起鱼肚白,黑暗逐渐褪去,变成深蓝,变成灰白。刘仪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把最后一批军械装上马车。
弹簧一百个,用麻布包着,塞在木箱里。弩箭五百具,捆成捆,堆在车板上。备用弩机三十具,用稻草垫着,防止颠簸损坏。
公输越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出来的弹簧。这个比之前的厚实,粗糙,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一批五十个,已经装车了。”他,“剩下的五十个,中午前能做完。”
刘仪点点头。
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胸腔里的压迫感没有减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路上要几?”
“快马加鞭,三。”扶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路线图,“但这是理想情况。如果遇到雨,或者……其他意外,可能要四。”
四。
西线的弹簧,还能撑四吗?
刘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让这些马车,在三内到达。
“加派护卫。”她,“每辆车配五名骑兵。沿途驿站提前通知,准备好换衬马匹。还迎…告诉车夫,到了西线,把弹簧亲手交给蒙恬将军。就……”
她停顿了一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就,咸阳在等他的好消息。”
扶苏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公输越看着刘仪,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镇国公,您该休息了。”
“我知道。”刘仪。
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督造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响声。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车板上,照在马背上,照在那些年轻护卫的脸上。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神坚定,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这些马车,这些军械,这些弹簧……能改变战局吗?
刘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现在能做的全部。
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大门。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只有鸟鸣,只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梆,梆,梆,梆,四声,亮了。
刘仪转身,走回正厅。
书案上,那份战报还摊在那里。月光下模糊的字迹,现在在晨光中变得清晰。五百伤亡。十七个弹簧。八万敌军。
她坐下,拿起笔。
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开始计算。
如果敌军每进攻,每消耗……
如果弹簧每断裂,每需要补充……
如果运输需要三,生产需要时间……
数字在纸上蔓延,像蜘蛛网,把她困在中间。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黑,字迹变得模糊。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是光。
是战场上的火光,是弩箭发射的火光,是士兵倒地的血光。
这些光,在她脑子里闪烁,旋转,最后变成……一个画面。
蒙恬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东边。他在等。等这些弹簧,等这些弩箭,等……咸阳的消息。
刘仪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羊皮纸上,照在那个“等”字上。
等。
等战报。
等军械。
等……决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的空已经完全亮了,朝霞像血一样红,染红了半边。咸阳城在晨光中苏醒,炊烟升起,人声渐起,车马开始走动。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
但刘仪知道,今,西线的烽火,会烧得更旺。
而咸阳的暗流,会涌得更急。
她握紧窗框。
木头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能感觉到上面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时间的刻痕。
“那就来吧。”她低声,对着朝阳,对着西边的方向,“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吹进晨光里,消失不见。
只有那个“等”字,在羊皮纸上,在晨光中,静静地看着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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