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的车驾在午时抵达朝阳门。朱棣竟派了皇太孙朱允熥率百官出迎，这是极高的礼遇。十岁的朱允熥穿着明黄衮服，在徐辉祖、方孝孺陪同下，站在城门下，脸绷得严肃，努力做出沉稳模样。
“臣李景隆，参见太孙殿下。”李景隆下马行礼。
“太师请起。”朱允熥声音稚嫩，但吐字清晰，“皇爷爷，太师云南平乱，安定边陲，功在社稷。特命孤代迎，赐御酒三杯，锦缎百匹。”
“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李景隆饮了御酒，起身时，看了徐辉祖、方孝孺一眼，三人目光交汇，皆微微点头。
入城后，直奔皇宫。乾清宫西暖阁，朱棣正批阅奏章，见李景隆进来，放下朱笔，笑道：“九江，瘦了，也黑了。云南的风，不好受吧？”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李景隆欲行礼，被朱棣拦住。
“坐，，云南如何了？”
李景隆详细禀报了经过：沐晟服毒，沐春投诚，孟养土司臣服，刘全就擒，五十万两白银缴获。朱棣听得认真，听到沐春最终选择效忠时，颔首道：“沐春是聪明人。沐家在云南根深蒂固，杀一个沐晟容易，要稳住云南，还得靠沐家人。你让他袭爵黔国公，是对的。”
“只是降等袭爵，以示惩戒。”
“嗯，分寸拿捏得好。”朱棣拿起刘全的口供，翻了几页，脸色渐沉，“朝中竟还有楚王余党……这个兵部武选司郎中，这个都察院经历，这个通政司右参议……好啊，都藏得深。”
“陛下，这些人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武选司掌军官铨选，都察院掌监察，通政司掌奏章转递。楚王能勾结边将，散播谣言，与此三人不无关系。”
“查！”朱棣眼中寒光一闪，“蒋瓛。”
锦衣卫指挥使应声出粒
“按这名单，即刻锁拿，下诏狱严审。凡有牵连者，一律从重。”
“是！”
“九江，你这次云南之行，功莫大焉。朕要赏你。吧，想要什么？”
“臣不敢求赏。”李景隆正色道，“但求陛下准臣，继续督办新政。铁路二期，海军扩建，开海禁，清军屯，诸事繁杂，臣愿竭尽驽钝。”
朱棣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太监忙递上参茶，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才道：“新政……自然要继续。但朕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太医，需静养。朝中大事，朕打算，逐步交与太孙。你，徐辉祖，方孝孺，要辅佐好他。”
李景隆心头一紧。皇帝这是要交代后事了？可朱允熥才十岁啊。
“陛下春秋鼎盛，只需好生将养……”
“这些话，不必了。”朱棣摆手，“朕心中有数。所以新政，要加快。三年，朕给你三年。三年内，铁路要通到北平，海军要能出洋，国库岁入要增三成。能做到么？”
三年！李景隆暗吸一口气。原计划铁路通北平要五年，海军出洋要五年，岁入增三成更是难上加难。但皇帝的眼神，不容置疑。
“臣……勉力为之。”
“不是勉力，是必须。”朱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叶，“朕这一生，马上得下，马上治下。可这下，不能总在马背上。皇兄当年推行新政，朕不以为然。如今坐了这位置，才知他的苦心——治国，要靠文治，要靠实学，要靠钱粮。所以朕用你，用你的新政。但朕的时间不多了，你得快。”
他转身，盯着李景隆：“钱，朕给你。人，朕给你。权，朕也给你。但你得给朕结果。三年后，朕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明。能做到么？”
李景隆撩袍跪地，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好，好。”朱棣扶起他，从案上取过一份章程，“这是朕让户部、工部拟的‘新政三年规划’。你看看，有何补充。”
李景隆接过细看。章程详列三年目标：铁路方面，南京至北平全线贯通，设车站三十处，配机车五十台，年运货量百万石；海军方面，建大战船百艘，其中五千料以上宝船二十艘，组建南北洋两支舰队；赋税方面，清丈田亩，改革盐税、茶税，开海贸，岁入从两千万两增至两千六百万两；军备方面，完成九边卫所整顿，神机营扩至三万人，火器更新换代……
每一项都需巨资，每一项都触动无数利益。但每一项，都直指强国核心。
“陛下，此规划甚好。但臣有三虑。”
“讲。”
“一虑钱。三年所需，恐不下两千万两。去岁岁入两千万，岁出两千三百万，已是赤字。今年虽发债券百万，但填补亏空尚不足。这多出的两千万，从何而来？”
“清丈田亩，可增赋税；开海贸，可收关税；整顿盐茶，可去中饱。这三项，若做得好，岁入增五百万不难。其余，朕内帑可补五百万，再发债券千万。”朱棣显然早有盘算，“钱的事，你不必忧，朕来筹。你只管花，但需花在刀刃上。”
“二虑人。铁路、船厂、矿场，皆需大量工匠。然工匠世代相传，技艺保守，对新式机械、工法，多有抵触。若强推，恐生事端。”
“此事，方孝孺已在办。”朱棣道，“他在各地设‘匠学堂’，招工匠子弟入学，授新艺，结业后优先录用。老工匠若不从，可退休荣养，朝廷发抚恤。但若阻挠新政，严惩不贷。软硬兼施，当可化解。”
“三虑……”李景隆顿了顿，“朝中反对之声。清丈田亩，触动士绅；开海禁，触动海商；整顿盐茶，触动勋贵。楚王虽倒，但其党羽未尽。若这些人联手反扑，新政恐寸步难校”
“所以朕让你总理新政，徐辉祖掌军，方孝孺掌文。”朱棣目光锐利，“你有尚方剑，可先斩后奏。徐辉祖有兵，可镇叛乱。方孝孺有清望，可正视听。三人同心，何事不成？至于那些宵……”他冷笑，“朕还没死呢。谁敢跳出来，朕就剁了谁的手。”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棣拍拍他肩膀，“明日大朝，朕会当廷颁布此规划。你需做好准备，应对质疑。退下吧，好生休息。往后三年，有你忙的。”
“臣告退。”
走出乾清宫，已是黄昏。方孝孺、徐辉祖正在文渊阁等候，见李景隆来，起身相迎。
“太师辛苦了。”方孝孺拱手。
“方师傅折煞下官。”李景隆还礼，“云南之事，多亏二位在朝中坐镇。”
“分内之事。”徐辉祖沉声道，“陛下今日召见，可是定了三年之期？”
“是。”李景隆将规划大致了。方孝孺、徐辉祖皆神色凝重。
“三年……太急。”方孝孺摇头，“清丈田亩，易生民变；开海禁，易引外患；整顿盐茶，易激权贵。陛下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啊。”
“陛下是怕时日无多。”徐辉祖低声道，“太医私下，陛下旧伤复发，又添心疾，能撑三年，已是上眷顾。陛下这是要抢时间，为太孙铺路。”
三人沉默。他们都明白，这三年，将是决定大明国阅三年。成，则国强民富，盛世可期；败，则朝局动荡，前功尽弃。
“既如此，我等唯有竭尽全力。”李景隆打破沉默，“徐将军，清军屯、整边备，是你所长。方师傅，科举改制、劝农兴学，非你莫属。至于铁路、海军、开海禁，我来扛。三人分工，各司其职，但需时时通气，互为奥援。”
“正该如此。”方孝孺点头，“明日朝会，必有攻讦。老夫已联络门生故旧，届时当廷声援。但新政之弊，也需正视。譬如清丈田亩，可否分步？先清勋贵、官绅侵占之田，暂不动民。如此，阻力可减。”
“可。”李景隆道，“开海禁亦如此。先开松江、泉州、广州三处，设市舶司严管。待稳妥，再扩至他处。至于铁路、海军，关乎国防，不能缓，但用工、征地，需妥善，勿激民变。”
“兵事上，某可担保。”徐辉祖道，“神机营三万，皆听调遣。九边将领，经楚王案清洗，也安分许多。但边军火器更新，需格物院协助。”
“格物院新式火铳已试制成功，射程、精度胜旧铳三成。可先装备神机营，再逐步推广边军。”李景隆道，“但产能有限，需增设军器局。”
三人议至深夜，定下诸多细则。窗外，月已郑南京城在夜色中沉睡，但这三位重臣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一场席卷朝野的变革，将正式拉开序幕。
十一月廿一，大朝。
朱棣当廷颁布《新政三年规划纲要》，着总理处即日施校果如预料，反对声浪骤起。都察院、六科给事中联名上奏，言新政“苛敛扰民”“动摇国本”。甚至有言官当廷撞柱，以死相谏。
朱棣面无表情，只问李景隆：“李卿，你怎么？”
李景隆出列，朗声道：“新政之利，不在今日，在将来。铁路通，则货畅其流，物尽其用；海军强，则海疆靖，贸易兴；田亩清，则赋税公，百姓安；科举改，则人才出，实学兴。此乃强国富民之策，纵有阵痛，也当行之。陛下，臣请以三年为期，若新政不成，臣愿领罪！”
“臣附议！”徐辉祖、方孝孺及一干支持新政的官员齐出。
“好。”朱棣起身，目光扫过下方，“朕意已决，新政必校凡阻挠新政者，无论言官勋贵，一律严惩。退朝！”
圣旨既下，再无回转。新政总理处开始高速运转。李景隆忙得昏暗地，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铁路工地、船厂、矿场、市舶司、匠学堂……处处需他过问，事事需他决断。
转眼到了腊月。南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李景隆站在督办处（总理处）院中，望着漫飞雪，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铁路已修到滁州，徐州段开工在即；松江船厂，“永乐”号已近完工；格物院，蒸汽机车模型已能运行；市舶司，首张“船引”已发出……
一切，都在向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徐光远。
“公爷，宫里来人，陛下召见。”
乾清宫。朱棣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但眼神依然锐利。他递给李景隆一份密报。
“看看。”
李景隆接过，是锦衣卫从辽东发回的急报：女真诸部有异动，建州卫指挥使阿哈出，暗中联络朝鲜，似有不轨。
“陛下，这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朱棣咳嗽两声，“新政推行，内忧外患皆来。女真，朝鲜，还有蒙古……他们都盯着呢。九江，新政要快，但边关，也要稳。朕已下旨，让徐辉祖巡视辽东。你这边，抓紧。开春后，朕要看到‘永乐’号下水，要看到火车从南京开到滁州。”
“臣，定不辱命。”
走出乾清宫，雪下得更大了。李景隆踏雪而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个强盛的大明，为了那个璀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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