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地调整角度,避开中间几根横斜的细枝,瞄准那只浑然不觉、仍在低头觅食的艳丽身影,手指一松——
泥块带着沉甸甸的力道破空而去,那只翎羽鲜艳的公野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啼鸣,便悄无声息地栽倒在地。
易中贺走上前去,拎起尚有温度的猎物掂拎,满意地收入那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之处。
时值深秋向初冬过渡的节令,山间的活物正积蓄着丰厚的脂膏,恰是 的好时机。
他没有在外围多做停留。
既然进了山,几只野鸡野兔岂能满足?他心里惦记的是更大家伙——野猪、山羊,甚或独行的狼。
只是这些猛兽罕至边缘地带,想要寻得它们,非得往更幽深的林子里去不可。
一路走走停停,待到日头攀至中,背上的收获已颇为可观:十余只野鸡,四五只野兔,还有好几窝青壳的鸟蛋。
易中贺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起来:还去上什么工?这山里的出息,可比守在车间里强多了。
光是这些野鸡,换了钱便不止一二十块,再加上兔肉,半日工夫竟抵得过旁人整月的薪饷了。
他在一道潺潺的溪边歇下脚。
溪水往下游聚成个不大的潭子,周遭泥土上印满了杂乱蹄痕,还有不少新鲜的粪便。
这是个兽类常来饮水的地方。
易中贺决定在此守候——晨昏时分,那些家伙总会来的。
眼下先得解决午饭。
他不敢在林子里生火,干物燥,万一惹出山火便是大罪过;况且他自己也并不擅长整治野味,即便烤只兔子,也未必能弄得妥帖。
好在那个秘密所在里还存着些旧日的饭食,此刻正好取用。
那里头的东西,放进去时什么样,取出来还是什么样,时光仿佛凝住了似的。
就着冷硬的杂面馒头和旧菜草草填饱肚子,易中贺又起身往密林深处探去。
他得在黑前寻个稳妥的过夜处。
山里的夜晚可不是玩笑,若不留神,保不齐就成了什么猛兽的夜点心。
弹弓紧紧攥在手里,他一路搜寻。
一个多时辰后,还真找着了两处可供藏身的石隙,都在背风的坡面,两块巨岩交错形成的夹角里。
他挑了较宽敞的一处,略略清理了浮土和枯枝,算是定了今晚的栖身之所。
安顿好住处,他便在附近游荡着碰运气。
下午的收获却远不如上午,只打得两只野兔、两只野鸡,鸟蛋倒是又寻着几窝。
还打落了几只野鸽子。
至于那些扑簌簌的麻雀,他嫌肉少难打理,便懒得特意去瞄准。
日头渐渐西沉,易中贺开始往回走。
今日在山里转悠整日,竟未遇上半只大牲口。
他心里嘀咕:莫非那些大家伙白日里都躲着不成?如今全部的指望,便落在那个水潭边了。
回到溪畔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光景,林间光线明显暗了下来。
他吃饭的位置地势略高,下方三四十步开外便是那汪水潭。
刚站稳脚跟,下面就传来了动静——一阵“吭哧、吭哧”
的粗重声响。
易中贺心头猛地一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早年那些年里,他没少和这种家伙打交道。
是野猪。
他屏住呼吸,猫着腰,极其缓慢地朝崖边探出身子,目光向下方的水潭投去。
色尚未沉落,视野尚且清晰。
易中贺伏在一处坡地上,目光向下探去——水潭边果然有活物在动。
几头野猪正低头饮水,粗重的脖颈一耸一耸的;稍远处,还有两三只野山羊,蹄子轻巧地点着湿泥。
他从虚空里摸出了枪。
这一带泥泞得很,野猪的蹄子已陷进湿土里,虽不深,却也够它们挣扎片刻。
易中贺心里盘算着:若是一枪惊了兽群,发狂的野猪朝坡上冲来,纵然有个坡度挡着,也难保没有莽撞的硬要闯一闯。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攀上近旁一株粗树,稳稳骑在枝杈间,枪托抵住了肩窝。
潭边那两只大野猪,一公一母,怕有三百斤往上;旁边几头半大的崽子,瞧着也壮实。
易中贺屏息,准星缓缓移向那头母的。
指节一扣,枪声惊破了山林的寂静。
他不用看是否命知—多年的行伍生涯早已养出手釜—枪口迅速横移,朝着四散奔逃的影子连连点射。
弹匣八发,顷刻打空。
底下仍有影子在窜动。
他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一把驳壳枪,扳机连连扣下, 泼雨般扫向潭边。
直到枪膛空响,视野里再没有奔跑的活物。
易中贺这才垂下枪口,望向水潭。
泥泞的岸上倒着好几团黑影:五头野猪,外加两只野山羊。
他滑下树,给驳壳枪压满 ,握着它走向那片狼藉。
每头倒地的野猪都再补一枪。
山里人都懂,垂死的野兽最危险。
补完了,他才将猎物一一收进那无形的储藏之处。
一只大母猪,四头半大的黄毛子,加上两只不过几十斤的山羊——第一日的收获,已算丰足。
色正在转暗。
潭水染了血,往后一段日子,恐怕没有兽类敢来此饮水了。
易中贺并不在意,他本非靠山吃山的猎户,下一次进山更是遥遥无期。
他转身离开,留下一滩腥气,任凭它引来黑夜里的什么东西。
露宿地是早就看好的。
路上他顺手从山崖边收了两块巨石,沉甸甸地悬在虚空里。
独自在山中过夜,若无遮挡,怕是睡着了就被拖走。
也只有他那特异之处,才能这般轻松挪动如此重物。
到霖方,生火,烤热干粮,草草填了肚子。
铺开被褥,熄灭火堆,再用那两块大石牢牢抵住山洞的入口,他便蜷身躺下。
夜里的地气侵人,睡得浑身酸硬。
刚蒙蒙亮,他就钻了出来,收被褥,移开石头。
洞外晨光清冷,他伸展筋骨,打了一趟拳,气血活络了,方才舒坦些。
枪又拎在手郑
他沿溪水向上游走。
清晨正是走兽饮水的时辰,易中贺自然不会放过。
溪潺潺,水声清亮。
易中贺沿水而行没几步,便瞧见一只幼鹿正低头啜饮。
这般活物就在眼前,他哪肯错过。
只是枪还未端起,那兽已竖起耳朵,四蹄一蹬,转眼没入林间深处,只余枝叶轻摇。
他只得收了架势,将 背好,继续溯流而上。
一路除了用弹弓射落两只扑棱棱的山鸡,再无其他动静。
日头渐高,行至正午,猎物虽未多得,倒是在草丛石隙里拾了一捧野鸟的蛋。
见一片略平整的坡地,他便停下脚步,打算歇歇脚,顺便将就吃些干粮。
时候已然不早,若再不折返,怕是赶不及在黑前回到城里。
揭开随身带的铝饭盒,草草填了肚子,他便转身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轻快许多。
不多时,已至半山腰,隐约可见前人踩出的径蜿蜒在前。
山上本无路,能遇上现成的道,到底省力不少。
就在快要踏上那条路时,一阵粗重的哼哧与枝叶刮擦的响动忽然传来。
易中贺心头一紧,瞬间从随身的隐秘处摸出长枪,双手握稳,屏息望向声音来处。
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竟钻出一头壮实的野猪。
他略感意外:这畜牲通常只在深山里出没,怎会跑到这靠近山脚的地方?但既然撞上了,便是赐的猎物,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扣动扳机。
枪声乍响,那野猪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头颅开花,轰然倒地。
易中贺背上沁出一层冷汗——方才若是大意靠近,在这等距离下遭它冲撞,怕是性命难保。
上前将尚温的尸身收好,心中那股闷了大半日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只余满满快意。
许是这头野猪带来了运气,昨日在山林外围还一无所获,今日却频频遇见山鸡野兔。
他一路以弹弓应付,倒也收获颇丰。
行至山脚,他在道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点了支烟,静静清点这两日的猎获。
念头探入那处独属于他的空间,嘴角便忍不住向上扬起。
短短两日,竟有六头野猪入账:一头格外肥壮,少三百斤出头;其余五头也在一两百斤之间。
单是这些,便抵得上数百斤肉食。
此外还有两头野山羊,至于零碎——山鸡二十有余,野兔十多只,另加十数只灰扑颇野鸽。
望着这些堆积的收获,易中贺不禁心生感慨:终究是这个年代的山林丰饶,人迹罕至,未曾开发,方能滋养如此多的活物。
若换作后世,这般野味只怕早已稀罕得成了保护之物,眼下却是抬眼便能遇见。
这些肉,足够他与易中海夫妇三人吃上多年了。
至少即将到来的艰难年月里,家中是不必愁荤腥的。
只不过须得仔细些,不能明目张胆地享用,免得院里那些心思各异的邻居又生事端。
他默默想着,或许该设法寻个独门独院的住处,也好远离那是非纷扰之地。
一支烟燃尽,心中也已盘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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