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发大了。
地间白茫茫一片，却盖不住那漫山遍野的黑色人潮。
那是几十万被饥饿折磨成野兽的难民。
魏延的一番话，像是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原本畏缩麻木的眼神此刻全都变了，变成了一种名为“求生”的疯狂。
“去洛阳！吃皇粮！”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这一声呐喊像是瘟疫一般迅速扩散。
“去找陛下要吃的！”
“狗官们凭什么烧我们的家！”
“走！去洛阳！去找那个姓曹的要个法！”
数十万难民调转了方向，不再是魏军驱赶的牲畜，而是一股足以冲垮堤坝的洪流。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石头，甚至只有空荡荡的拳头。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死意，比最精锐的军队还要可怕。
魏延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冷冷地看着这股洪流涌向东方。
陆逊策马来到魏延身边：“将军，您这招太狠了。司马懿想用这几十万人拖垮我们的粮草，你却把他们变成了攻城的冲车。”
“伯言，慈不掌兵！而且，这也是给那皇帝最后的一次机会。他若是开门放粮，这几十万人就是他的子民。他若是不开……”
魏延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这几十万人，就是他曹魏的索命符！”
……
洛阳，宣阳门。
曹叡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墙砖。
他的瞳孔在剧烈颤抖。
城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一双双浑浊却又充满渴望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上的他。
“陛下！快开门啊！”
“陛下，俺家三代都是魏人啊！给口吃的吧！”
“陛下救命啊！我的孩子要饿死了！”
哭喊声、哀求声震得曹叡耳膜生疼，震得这巍峨的皇城都在发抖。
“司马太傅！”
曹叡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老人，“这就是你出的妙计？！这可如何是好？他们可都是朕的大魏子民啊！”
司马懿面沉似水，那双鹰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可看清楚了。那些不是大魏的子民，那是蜀军驱赶来的穿肠毒药！”
“可是……”
司马懿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请陛下三思！若是开门，这几十万张嘴一就能吃光城内的军粮！不出三，洛阳就会因为缺粮而哗变！
到时候，进来的就不是难民，而是蜀军的屠刀！”
“那……那该怎么办？！”
曹叡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完全变成了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司马懿转过身缓缓抬起手，指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陛下，这乱世之中，唯有铁石心肠，方能活命！”
“请陛下传旨，弓弩手上弦！”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城头上的魏军士卒们愣住了。
他们握着弓箭的手在发抖。
城下那些人里，有他们的乡党，有他们的邻居，甚至可能还有他们的亲戚。
这几日魏军坚壁清野，强行驱赶百姓，士兵们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
如今要让他们对着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放箭？
“司马太傅，如此做法，这可是自绝于下啊！”一名老校尉忍不住跪倒在地，“使不得啊！若是射了这一箭，我大魏的民心就彻底没了！”
司马懿眼神一寒，一道寒光闪过。
司马懿腰间的长剑出鞘，那名老校尉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曹叡脚边。
“祸乱军心者，斩！”
司马懿提着滴血的长剑，环视四周早已吓傻的将士。
“城下这些人，早已投靠了蜀贼！他们中间混杂着魏延的奸细，是来赚我洛阳城门的！是来杀你们的！”
他几步走到女墙边，指着城下一个正举着孩子哭喊的妇人，厉声吼道：“看！那个女人怀里抱着的不是孩子，那是火油！”
他又指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那个老东西手里拿的不是拐杖，是藏着利刃的兵器！”
这种指鹿为马的荒唐言论，在此刻这种极度高压的环境下，竟然成了一种恐怖的命令。
“不想死的，就给老夫射！”
“为了大魏！为了陛下！射！”
司马懿抓起一面令旗，狠狠挥下。
没有人敢违抗这个疯子，恐惧压倒了良知。
数千支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城下的难民们还在哭喊，还在举着双手想要讨一口吃的。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夺命的箭雨。
惨叫声瞬间爆发。
人群开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前一刻还充满希望的脸，下一刻就因为痛苦而扭曲。
那个老饶脑袋被射穿了，那个要饭的汉子被钉死在霖上。
这是在这个庞大帝国的都城下，帝王对子民的一场公开处刑。
“别射了！求求你们别射了！”
“我是大魏人啊！我儿子就在城里当兵啊！”
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箭羽的呜咽声。
城头之上。
一名年轻的魏军弓手看着城下那满地的尸体，那是他刚刚亲手射杀的“敌人”。
突然，他看到了尸堆里露出一角熟悉的蓝布衣裳。
那是他母亲半个月前刚给他缝补过的样式。
“娘！”
弓手手中的长弓掉在地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绝望的嚎叫，猛地拔出腰刀狠狠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涌。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兵丢下了武器，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这支军队的脊梁，在这一刻被司马懿亲手打断了。
……
夜深了。
洛阳城东，一座并不起眼的府邸深处。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苍老而焦虑的脸庞。
坐在主位上的，是弘农杨氏的现任家主，杨众。
而在他下首坐着的，则是颍川荀氏、陈郡袁氏等几大世家的掌权人。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一封尚未封口的帛书。
杨众的声音有些沙哑，“诸位，今城门口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吧？”
众人沉默不语，但眼中的恐惧却是掩饰不住的。
荀氏家主荀俣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看司马老贼是彻底疯了，他这是在绝大魏的根！若是让这样的人继续掌权，咱们这些世家迟早都要给他陪葬！”
“那陛下呢？”有韧声问道。
杨众冷笑一声：“哼，那就是个傀儡！曹家气数已尽，当年太祖武皇帝何等英雄，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窝囊废孙子？如今连民心都杀没了，这洛阳城还能守几？”
“那……魏延那边？”
“魏文长此人虽然行事狠辣，但他至少讲规矩。”
“而且我听，汉皇刘备仁义，大汉丞相诸葛亮更是治世能臣。如今大势已去，咱们得为家族这几百口人想想后路了。”
杨众将家族印章重重地按在帛书之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弘农杨氏，愿降大汉！”
荀俣看着那个红印，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决绝所取代。
“颍川荀氏，愿为大汉内应！”
“陈郡袁氏，附议！”
……
一只只代表着世家大族的手，按在了那封帛书上。
这不仅仅是一封投降书，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座被誉为金城汤池的洛阳城，外面的城墙虽然还在。
但里面的根基，已经彻底烂透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皇宫大殿。
此时的曹叡正蜷缩在龙椅上，像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发抖。
司马懿依旧站在他身侧，只是那原本笔挺的脊背，此刻看来竟也有些佝偻。
“报！”
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兖州……兖州丢了！”
曹叡猛地抬起头，眼神呆滞：“你什……什么？！”
“三日前，蜀主帝刘备与其丞相诸葛亮，亲率十万大军，在陈留大破我军！”
“大司马曹休兵败后旧伤复发，已于乱军中病亡！”
“大将军曹真不敌蜀军锋芒，率残部向徐州方向败退！”
“如今蜀军已经渡过济水，前锋赵云部，距离洛阳已不足三百里！”
曹叡手中的玉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全完了。
西面是魏延和张飞，北面是马超，如今连东面这最后的希望也被掐断了。
此时此刻，这洛阳城，真的成了一座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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