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双臂发力，稳稳托住张辽向下瘫软的残躯。
张辽已经快不行了。
他急促地喘着气，即便如此那双凹陷的眼眶里，依然死死盯着关羽。
关羽扯过一床薄衾，覆在张辽那身因瘦削而显得松垮的重甲上。
他转身拎起张辽那柄满是缺口的钩镰刀，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刃口。
“文远，这刀跟了你不少年头了。”
张辽苍白的嘴角，勉强扯了扯：“炊随我征战二十余载了。建安五年，那时你我皆在曹公帐下，白马坡斩颜良，延津口诛文丑，何等意气风发啊！”
“是啊，转眼已过了二十载了。”
关羽闭了闭眼，脑海中掠过斩颜良诛文丑时的飞扬神采。
“文远，那时候你我并马齐驱，你曾愿下早定，你我能去那塞外并肩逐胡，共饮一碗最烈的胡酒！”
张辽低低咳嗽起来，眼角沁出一抹泪光：“可惜，这酒，你我二人注定是喝不成了。”
关羽放下钩镰刀，一双凤眼里寒芒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祈求的赤诚：
“文远啊，如今汉室复兴已在眼前，我大哥已收复了许昌，兵锋直指洛阳。”
“你张文远这身本事，这副风骨，何苦随那曹丕儿沉入泥淖？”
“只要你肯，关某愿亲自上表大哥，这大汉的征东大将军，非你张文远莫属！”
张辽看着屋顶眼神涣散，似乎在透过那些蛛网看向远方。
“云长兄，你可还记得那年，下邳城头的白门楼之上吗？”
关羽闻言点头：“当然记得。那时吕布兵败，曹操要杀你，是我跪下替你求的情。”
张辽转过头，死死盯着关羽：“是你关云长，救了我张辽的这条命。”
“所以，这些年我随曹公南征北战，从不敢在战场上真正对你的家眷下死手。
“云长，你是汉臣，你心中有你的大哥刘玄德。”
“可我张辽，这辈子只认那个人！”
“他在赤壁兵败的时候，是我背着他走。他在邺城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文远，东南半壁就交给你了！”
张辽突然挣扎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关羽的衣袖。
“如此知遇之恩，云长兄你，我张辽能降吗？！”
关羽哑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
他太了解张辽了，就像了解他自己那身傲骨一样。
劝降这两个字，从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是对张文远这位名将最大的羞辱。
“某，懂了。”关羽站起身，对着榻上的敌将深深一躬，“文远兄，你安心歇息吧。羽在这里守着，这城里，没一个人敢来打扰你。”
张辽松开了手，身体彻底陷进了虎皮里，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笑意。
“云长兄......替我......好好看一眼......这太平......盛世......”
张辽的声音戛然而止。
关羽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整整一刻钟纹丝不动。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一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洒进，刚好落在张辽那把钩镰刀上。
“父亲。”
关平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压低声音道：“李典残部已遁入徐州境内，我们要追吗？”
关羽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没有破城的喜悦，只有一种难言的落寞。
他抬手遮住了张辽那双始终不肯闭合的眼睛，转过身大步走向府门。
“不追了。”
关羽的声音在空旷的将军府回荡。
“传令下去，全军安营休整。不得惊扰城内百姓，不得羞辱魏军俘虏，违令者，军法处置！”
“再取大张素帛，挂在合肥城头。”
关平愣住了：“父亲，我们刚破了城，为何要挂素帛？”
关羽翻身上了赤兔马，青龙偃月刀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张文远，走了。”
......
三日后。
许昌，旧宫大殿。
刘备正坐在上位，身侧诸葛亮正翻阅着从魏宫里搜出来的卷宗。
一名驿卒飞身入殿，双手呈上一封急报。
“报！大将军关羽，于合肥送来捷报！”
“云长捷报？速速呈上！”
刘备眼睛一亮，腾地站了起来。
他撕开信封，扫了一眼，原本飞扬的眉宇便渐渐沉了下来。
诸葛亮察言观色，羽扇轻摇：“陛下，合肥破了，大将军却似乎并无喜色？”
刘备将信递给诸葛亮，叹了口气：“丞相啊，合肥固然是取下来了，可云长在信里，张文远死了。他恳请朕准许他以公侯之礼，将张辽安葬于合肥近郊。”
诸葛亮看完信，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向北方洛阳的方向。
“张辽一死，合肥一破，曹魏的江淮门户彻底洞开。张辽此人虽是宿敌，但忠勇冠绝当代，实乃下武人之楷模。”
刘备猛地一挥袖：“准云长所奏！立刻传朕旨意！追赠张辽为我大汉征东将军、晋阳侯。谥号‘刚’。”
“朕要让下人看看，凡我汉家儿郎，只要心中有这江山大义，纵使曾为仇敌，朕亦待之以礼！”
刘备走到大殿门口，看着那片空。
“传令荆、益、扬、交、豫各州，全军缟素一日，祭奠张辽将军！”
“陛下，这怕是会有大臣非议，我们祭奠逆贼......”一名文官出列提醒道。
刘备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杀伐果断的锐利：“祭奠逆贼？曹丕那样的僭越之辈才是逆贼！像张辽这等为国守疆的，忠勇可嘉的汉子，值得朕这一身缟素！”
“朕要收的，不只是他曹魏夺去的地，更是这下的民心！”
......
合肥城。
这一日，色阴沉，寒风如刀。
整座合肥城的城墙上，原本鲜红的“汉”字大旗之下，全部系上了长长的白绸。
数万大军，甲胄上皆缠着白巾，静默地立在护城河畔。
没有战鼓，只有沉闷的号角声。
关羽换下了一身绿袍，披上了一件素白的长衫。
他跨在赤兔马上，看着前方那一具由八名汉军校尉抬着的沉香木棺椁。
棺椁里，张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蜀锦战袍，手中依旧握着那柄钩镰刀。
关平、关兴、周仓、廖化等人立于关羽马后，神情肃穆。
“起灵！”
随着周仓一声凄厉的吼叫，号角声瞬间拔高。
关羽猛地抬手，青龙偃月刀划破长空，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鸣响。
“文远兄，一路走好！”
五万将士同时高喊，声音冲破云霄：“张将军，一路走好！”
那声音在巢湖之上回荡，惊起万千飞鸟。
合肥城内的百姓推开窗户，看着这诡异而壮观的一幕。
他们从未见过，一支军队会为列方的将领，如此悲恸地送校
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些原本还怀揣着抵抗心思的魏军残兵，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断刃悄然滑落。
他们对那坐镇洛阳的新帝曹叡感到陌生，却对这城外送行的汉军，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就是大汉。
这就是刘玄德带回来的，那个阔别已久的汉室下。
远在百里之外的徐州城头。
李典遥遥望向合肥的方向，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对着南方重重地做了一揖。
“文远啊，连你也走了......这大魏，难道真的要亡了吗？”
合肥陵前。
关羽亲手铲起一捧黄土，盖在棺椁之上。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中原的核心，是洛阳是下的终点。
“大哥，张文远我葬了。”
“接下来这一刀，我兄弟三人便要劈碎洛阳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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