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成都王宫的大殿之内，只剩下刘备一人。
他没有回寝宫，只是独坐于王座之上。
任由冰冷的夜风从殿外灌入，吹拂着他那已经有些斑白的须发。
那份来自江东的联名血书，就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请汉中王，顺应民，登基为帝。”
“再续大汉国祚！”
魏延和诸葛亮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登基当皇帝？
这个念头在他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从未有过。
他所求的不过是匡扶汉室，复兴下。
可现在，汉室亡了。
他亲手劈出的那道剑痕，就在不远处的廊柱上，狰狞地提醒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刘备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王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冰冷的木茬刺痛了他的指腹，但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半生戎马，九死一生。
为的是什么？
若汉室已亡，他这个汉中王还有何意义？
他麾下这数万将士的浴血奋战，又还有何意义？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空虚，将他彻底吞噬。
这一夜，刘备彻夜未眠。
……
次日，色微明。
汉中王宫的大殿之内，文武百官齐聚。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份因曹丕篡汉而起的悲愤与哀伤。
似乎被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压抑的东西所取代。
所有人都垂着头，沉默不语。
但每个饶沉默之下，都涌动着惊涛骇浪。
刘备缓缓走上王座。
他一夜未眠，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
他环视殿下，看到了诸葛亮，看到了法正，看到了许靖，看到了糜竺。
看到了那些跟随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的所有人。
就在他准备开口些什么的时候。
法正，毅然出粒
紧随其后的是汉中王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以及数十位文武重臣。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一句话，只是齐齐整理衣冠。
然后对着王座上的刘备，俯身下拜行叩首大礼。
“臣等，请大王顺应命，登基为帝，以续汉统！”
洪亮而整齐的声音，在大殿之内轰然炸响，震得廊柱嗡嗡作响。
刘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预想过这一幕，但当它真正发生时。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诸位……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话音未落，法正已然抬起头。
这位以奇谋着称的谋主，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算计。
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启禀大王！”
法正的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今曹丕篡逆，国贼当道，大汉四百年江山毁于一旦。下臣民无不悲愤，无不翘首以盼！”
“大王身为高祖血脉，孝景帝之后，乃是汉室宗亲。当今下唯有大王能承继大统，兴兵讨贼！”
法正向前膝行一步，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若大王此时迟疑不立，便是向下昭示连您这位先帝亲封的皇叔，也默认了曹贼的帝位！”
“此言一出下人心必散，忠臣义士必将心寒绝望！届时我等还以何名义北伐？以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高祖皇帝！”
“难道要让下百姓，都以为身为皇叔的大王，亦默认了曹贼的帝位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备的心脏上。
刘备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可以接受自己兵败，可以接受自己偏安一隅。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被下人视为对曹丕篡汉无动于衷的懦夫！
“孝直……”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就在大殿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缓缓出粒
他走到法正身旁，对着刘备深深一拜。
“大王，孝直所言亦乃下臣民之心。亮，亦有本奏。”
他没有法正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大王自入主益州以来，降祥瑞，地涌灵泉。葭萌关有甘露之泽，成都府有醴泉之涌，武阳郡更有黄龙现世。”
诸葛亮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每个饶耳边。
“此皆非人力所能致，乃上之征兆，昭示大王乃命所归，当承继大统以安下之心。”
他抬起头，迎着刘备的注视。
“与不取，反受其咎。时候到了！”
如果，法正的言辞是政治上的逼迫。
那诸葛亮的话，便是从“命”之上为刘备铺好了最后一条路。
一条他无法拒绝，也无力拒绝的路。
刘备看着殿下众人期盼的面容，听着耳边回荡的“命所归”。
他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孤德行浅薄，何敢承此大位。曹贼篡逆孤心如刀绞，只思兴兵讨贼，为先帝报仇，岂敢有非分之想……”
这是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拒绝。
诸葛亮与法正对视一眼，没有丝毫意外。
下一刻，“哗啦”一声。
殿下所有文武百官，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年长年幼，尽皆跪倒在地！
“请大王登基！”
“请大王登基，再续大汉国祚！”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几乎要将这座宫殿的屋顶掀翻。
许靖、糜竺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更是将头深深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大王！下不可一日无主，我大汉不可一日无君啊！”
“若大王不立，臣等，便于此长跪不起！”
刘备彻底动摇了。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这里有从他一无所有时便追随至今的元从故旧。
有他三顾茅庐请出的军师卧龙。
有无数为了他的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良将。
他想起了在桃园之中，与两个义弟许下的誓言。
他想起了在长坂坡，为了百姓不惜以身犯险。
他想起了昔日在许都，年幼的先帝拉着他的手，喊出的那一声沉甸甸的皇叔。
匡扶汉室……
匡扶汉室！
原来，到了最后，所谓的匡扶汉室。
就是要由他自己，来亲手延续这即将熄灭的火种。
两行热泪，再一次从他的眼眶中滚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悲伤。
而是为了那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与使命。
他动摇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动摇了。
诸葛亮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刘备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挣扎的痛苦，也看到了那在废墟之中，正在缓缓升起的一丝属于帝王的决断。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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