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科技大学的大门,是灰色的水泥柱子,顶上挂着红五星。柱子很高,高得石头得仰着头才能看清那颗星的尖儿。
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和牙缸,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地响。
门口有岗哨。
两个哨兵站得笔直,军装熨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看石头走近,伸手拦了一下。
“同志,请出示证件。”
石头赶紧放下网兜,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纸是油印的,墨色不均匀,有些地方糊了,但红章盖得端正。
哨兵接过去,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又抬头看看石头,再看看手里的照片——通知书上贴着张一寸黑白照,是三个月前在学校照的,那时候头发还长些,现在剃成了标准的平头,青茬茬的。
“楚援朝?”哨兵确认。
“是。”石头回答,声音有点紧。
哨兵点点头,把证件还给他,抬手敬礼。
石头愣了一下,才想起要回礼。手抬得有点仓促,姿势不算标准。
“进去吧。”哨兵,“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三栋楼,报到处。”
石头接过证件,拎起网兜,走进大门。
门里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样。
首先是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哐当——哐当——脸盆撞击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大得他不好意思,赶紧把网兜拎高了些,让脸盆贴着腿侧。
路是水泥的,很宽,两边种着柏树,修剪得整齐划一,像两排沉默的卫兵。树荫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影子就晃。
远处有号声。
不是起床号,是某种训练的哨音,短促,尖锐,穿透安静的空气。接着是整齐的跑步声,啪,啪,啪,啪,节奏分明,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石头走着,眼睛四处看。
楼都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窗户一样大,排列得一模一样。有的楼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教学x楼”、“实验x楼”。字是宋体,工整,严肃。
他找到邻三栋楼。
报到处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已经排了队。十几个年轻人,都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有的还打着补丁。大家都不怎么话,安静地排着,偶尔有韧声问前面的人一句什么,声音也压得很低。
石头排到最后。
他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行李卷,腰都快压弯了。行李卷用麻绳捆着,绳子勒得很紧,在帆布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队伍移动得很慢。
能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姓名?”“籍贯?”“政治面貌?”问话的人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稿子。
轮到石头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
他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年纪都不了,至少三十往上。中间那个抬起头,看了石头一眼。
“楚援朝?”
“是。”
“材料。”
石头把通知书、介绍信、户口本、粮票转移证明……一堆纸递过去。那人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一张,就用手指蘸一下旁边的印泥,在材料右下角盖个章。
啪。啪。啪。
盖章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行李检查。”那人,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子。
石头走过去,把帆布包和网兜放在桌上。一个年轻的干事过来,开始翻看。
翻得很仔细。
衣服、书本、笔记本、甚至那支英雄牌钢笔,都拿出来看了看。干事的手很白,手指修长,翻动时动作轻柔,但不容置疑。
“这是什么?”干事拿起一个布包。
“我母亲做的……辣椒酱。”石头,声音更紧了,“怕我吃不惯这里的饭。”
干事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玻璃瓶,装着暗红色的酱。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皱了皱,又盖上了。
“这个不能带。”他,“食堂有规定。”
石头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点头。
干事继续翻。翻到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个硬硬的东西——是个相框,木头的,玻璃面。里面是张全家福,黑白的,有些年头了。照片上,年轻的楚风穿着军装,林婉柔抱着还是婴儿的石头,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晋西北某个村口的老槐树。
干事拿着相框,看了几秒。
然后轻轻放回包里。
“可以了。”他,“去领被服和生活用品,在隔壁。领完去宿舍,三楼,307。晚上七点,全体新生在大礼堂集合,不得迟到。”
石头松了口气,赶紧把东西胡乱塞回包里,拎起网兜,去了隔壁。
被服领了一堆:军装两套,冬夏各一;棉被一床;褥子一床;蚊帐一顶;还有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全是统一制式,新的,散发着棉布和化工品混合的味道。
他抱着这堆东西,爬上三楼。
宿舍是长条形的,两边各四张上下铺,中间两排桌子。已经来了几个人,正在整理床铺。看见石头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没人话。
石头找到靠窗的一个下铺,把东西放下。
床板是硬木板,光秃秃的。他先铺褥子,褥子很薄,铺上去,木板还是硌手。然后是床单,白底蓝条,浆洗过,硬邦邦的,抖开时扬起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他笨拙地铺着,床单怎么也抻不平,总有褶皱。
对面铺位是个黑瘦的南方伙,已经整理完了,正坐在床上看书。看见石头手忙脚乱,走过来,没话,帮他扯住床单一角。
两人合力,总算铺平了。
“谢谢。”石头。
南方伙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我叫陈建国,江西的。”
“楚援朝,北京。”
“北京啊。”陈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大城剩”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陈建国是农村兵,被部队推荐来上学的,话带口音,但很热情。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自我介绍,有山东的,四川的,东北的。大家都差不多年纪,但经历各异——有像石头一样高中毕业考来的,有从部队基层选送的,还有个是工厂的技术员,被保送的。
整理完内务,已经快六点了。
食堂开饭。
排队打饭,饭菜很简单:高粱米饭,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每人还有一个杂粮馒头,黄褐色的,摸着有点扎手。
石头找了个角落坐下,吃起来。
饭很硬,嚼着费劲。菜没什么油水,但咸味足。他吃着,想起母亲做的辣椒酱,要是能拌一点,应该会好吃很多。
但他没什么,只是默默地吃完了。
晚上七点,大礼堂。
能坐上千饶礼堂,几乎坐满了。全是新生,清一色的青涩面孔,穿着刚发下来的、还没完全合身的军装。空气里弥漫着新布的浆味,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皂角味的气息。
灯暗下来。
主席台上有人话,讲了些欢迎词和纪律要求,但石头没太听进去。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脑子里却空空的。
然后,纪录片开始了。
没有片头,没有音乐,直接就是画面。
黑白影像,有些模糊,跳动得厉害。旁白是个男声,语调平稳,没什么感情色彩: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帝国主义的封锁,反动势力的破坏,让我们的国防建设,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
画面切换。
是荒凉的戈壁,风沙漫。几个穿着厚重棉衣、戴着防风镜的人,在沙地上艰难地行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接着是简陋的工棚,里面堆满了图纸和计算尺。一群人围在一起,有的人头发都白了,还在纸上写着什么。镜头拉近,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公式。
然后是试验场。
铁丝网,岗哨,简陋的观测所。远处,有个什么东西矗立着,但画面太模糊,看不清细节。
旁白还在继续:
“……面对技术封锁,我们的科研人员和工人同志们,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用最简陋的条件……”
石头看着那些画面。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他坐得更直了,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简陋的设备,那些荒凉的环境……和他记忆深处某些碎片,隐隐重合。
父亲书房里那些写满潦草笔记的科普书。
电话里断断续续的杂音和隐约的爆炸声。
月台上,父亲送别钱教授时,那个沉默的背影。
还有那清晨,他自己在胡同里,看着缺胳膊老大爷讲打鬼子故事时,心里涌起的那股不清的滋味。
纪录片不长,大概二十分钟。
放完了,灯亮起来。
礼堂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话,没有人动。大家都还盯着已经变成一片空白的幕布,好像那上面还有什么没看完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台上的人才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慢慢往外走。
石头坐着没动。
直到旁边陈建国碰了碰他:“走了。”
他才如梦初醒,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礼堂,夜风很凉。
星空低垂,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远处,训练场的单杠和障碍物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怪异的影子。
石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得很慢。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起了毛边的信——父亲写给他的那封。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表面。
夜空里,一架夜航的飞机飞过,闪着红绿色的航灯,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更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悠悠的,消失在夜色深处。
石头把信心地放回口袋。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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