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的空气有种特殊的味道。
像是铁锈混合着水泥未干透的潮气,再掺进一点人体久不通风的体味,还有老式油印机那股淡淡的、微甜的油墨味——所有纸张命令都是现场油印的,墨辊“嘎吱嘎吱”转了一整夜。
楚风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开着最后一遍检查清单。纸是黄色的粗糙纸张,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他用钢笔一项项打钩,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在过分安静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源系统,双路备份,确认。”
“通讯线路,十条主备线路全部通畅。”
“起爆控制系统,十二路同步信号校准完毕。”
……
每打一个钩,他的手腕就微微转动一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七次,手有点酸了。他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寂静中像某种脆弱的断裂。
“部长,喝口水吧。”
老谢端了个搪瓷缸子过来,里面是刚泡的浓茶。茶叶放多了,水都成了酱褐色,冒着滚烫的热气。楚风接过来,没喝,只是用手心捂着。缸子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搪瓷层传到皮肤上,很烫,但让人安心。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电子钟。
红色数字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预定起爆时间,还有六时十三分钟。
“观测点那边情况怎么样?”楚风问,声音有点哑——话多了,戈壁又干。
“第一批撤离人员已经抵达了。”老谢在他旁边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六十公里外的山坳里,搭了临时帐篷。气象组那边背风,视野也好,能看到……能看到爆炸的闪光。”
他“爆炸”两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像怕惊动什么。
楚风点点头,端起缸子抿了一口茶。茶太苦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苦味过后,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医疗组呢?”他又问。
“林主任她们没撤。”老谢顿了顿,“她,医疗点必须有人值守,以防……万一。”
楚风的手指在缸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老谢听见了那声细微的“叮”。
“她带了几个护士留下?”
“三个。加上她,四个。”老谢,“她们在医疗点地下室里,做了简易的防辐射屏障。氧气瓶、急救药品都备齐了。”
楚风没话,只是又喝了口茶。
指挥所里很安静。十几个操作员各就各位,盯着面前的仪表盘,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几乎要断裂的张力,但又被每个人刻意压制着,压成一种表面的平静。
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但还没插引信的桶。
窗外——其实没有窗,指挥所在地下十五米深,所谓的“窗”是连通地面的观察竖井,装了潜望镜和摄像头——传来隐约的风声。戈壁夜里的风永远不停,像大地在呼吸,又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楚风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核桃。
开始转。
咔啦,咔啦。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异常清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有人话,大家都习惯了——楚部长紧张或思考的时候,就会转这对核桃。
转了十几圈,他停下了。
“老谢。”
“在。”
“你,”楚风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要是今……今不响,会怎么样?”
老谢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安慰的话,想什么“一定能成功”的保证,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出来。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其实没汗,但就是觉得额头黏糊糊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但我知道,要是今我们不试,以后……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试了。”
楚风看了他一眼,点零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通讯台前。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通讯兵,姓杨,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此刻辫子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看见楚风过来,赶紧要站起来。
“坐着。”楚风按住她肩膀,“给观测点发个信号,就……这边一切正常,让大家安心等待。”
“是。”
姑娘开始敲击电键。摩尔斯码,“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敲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用力,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楚风看着她敲完,才转身走向出口。
厚重的防辐射门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推开。他叫上警卫员赵,两人一起用力,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声,像一头不情愿醒来的巨兽。
门外是向上的阶梯。
很陡,水泥台阶边缘已经被踩得有些光滑。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楚风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啪嗒,啪嗒。
走到地面出口时,他停下。
手放在最后一道门的把手上。这是一道厚重的铅门,表面刷着暗绿色的防锈漆,已经斑驳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
冷风立刻灌进来。
戈壁凌晨的风,像无数把冰刀,劈头盖脸地扎在脸上。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
曾经是停车场,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辆伪装过的吉普车。地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乱七八糟的,像某种匆忙的告别。
他抬起头。
夜空低垂,星星密得吓人。不是城里那种稀稀拉拉的星,是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的星,亮得发狂,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石泼在了黑丝绒上。银河横跨际,乳白色的光带里,能看见暗色的尘埃云——像是宇宙忘了擦干净的污渍。
远处,试验塔在星光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太高了,仰头看久了,脖子会酸,还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塔在微微晃动,不是真的动,是眼睛累了产生的幻觉。
但楚风知道那不是幻觉。
塔顶,“新娘”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是父亲在女儿婚礼前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从到大的照片。
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体开始发抖——太冷了,军大衣也挡不住这种彻骨的寒气。他转身想回去,却看见远处有光。
不是基地的光,是更远处,观测点方向。
隐隐约约的,几点微弱的、颤动的光。应该是篝火,或者手电筒。那些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但他知道,那里有几千人。
科学家,工人,战士,干部。有年轻人,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此刻应该正围坐在火堆旁,或者挤在帐篷里,等待着。等待着一声他们也许听不见、但一定会感觉到的惊雷。
他们会聊什么呢?
聊家乡,聊家人,聊等这事完了要去吃什么——食堂老王总等成功了,他要做一顿真正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聊那些已经看不到今的人。钱教授,还有其他牺牲的、病倒的、默默离开的人。
聊未来。等这声雷响了,咱们国家会怎么样?孩子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楚风想象着那些画面。
想象着那些在篝火旁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遥远,但确实存在——是歌声。
风把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调子。是《我的祖国》。很多人一起唱,声音低沉,混在风里,像大地本身的吟唱。
他站在那儿,听着。
直到歌声渐渐低下去,消失。
然后他转身,走回地下。
门在身后关上,切断了风和星光,也切断了那遥远的歌声。世界又只剩下地下掩体里那种人造的、恒定的光亮,和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空气。
他走回主控台前,坐下。
老谢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食堂刚送来的,馒头,夹零咸菜。您吃点。”
楚风接过来。馒头还是温的,捧在手里很实在。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馒头有点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仔细。
“你也吃。”他对老谢。
老谢嗯了一声,从自己抽屉里也拿出个馒头,两人就着凉白开,默默地吃。
指挥所里,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
04:13。
距离起爆,还有五时四十七分钟。
楚风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油纸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份检查清单,从第一项开始,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纸面上滑动。
一个字,一个字。
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时间,
一寸一寸,
丈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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