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戈壁上颠簸了六个时。
林婉柔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帆布篷的骨架,每一次颠簸,骨架就“嘎吱”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车厢里堆着医疗物资——木箱装的药品,铁皮桶的消毒水,还有几个摞在一起的氧气瓶,用麻绳固定着,随着颠簸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帆布篷的霉味,还有戈壁沙土被车轮卷起后透进来的、干燥的腥气。
她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女护士,都是卫生部从北京医院紧急抽调的。一个姓田,圆脸,一路上都在晕车,脸色煞白,抱着个帆布袋,时不时干呕几下。另一个姓赵,更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倒是很精神,一直扒着篷布缝隙往外看,嘴里不时发出惊叹:
“哎呀,这地方真是一棵树都没迎…”
“看那边!有野骆驼!”
林婉柔没话。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耳朵里全是车轮碾压碎石的嘎啦声,还有风声——戈壁的风永远不停,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她想起三前接到命令时的情景。
部长亲自找她谈话,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婉柔同志,西北基地需要一支医疗保障组,负责……特殊试验的应急医疗。你经验最丰富,又是党员,组织上考虑让你带队。”
她没犹豫:“我去。”
“有个情况要明,”部长顿了顿,“楚风同志也在那边。你们夫妻……”
“不影响工作。”她。
部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准备一下,后出发。”
现在,她就在路上了。
去丈夫在的地方。去那个她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象过的地方——荒凉,艰苦,藏着这个国家最大的秘密。
“林主任,”赵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要去的那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林婉柔睁开眼:“到了就知道。”
“听特别保密,进出都要查三遍证件。”赵吐吐舌头,“我爸妈还以为我要去新疆支边呢,哭得稀里哗啦的。”
旁边的田护士虚弱地抬起头:“我……我也没敢实话。就去西北医疗队……”
林婉柔没接话。她看向篷布缝隙外。
夕阳正在西沉。戈壁的落日总是格外壮烈,整个空烧成一片血红色,云像是被撕碎的棉絮,边缘镶着金边。远处的山脉在暮色里变成深紫色的剪影,沉默而巨大。
很美。
但美得让人心慌。
卡车又颠了一下,特别猛。田“哇”地一声,终于吐了出来。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婉柔起身,从医疗箱里找出晕车药和清水,递过去:“吃了,闭眼休息。”
田接过,眼泪汪汪的:“谢谢林主任……”
黑透时,卡车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口令声、脚步声、开关车门的声音。帆布篷被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医疗组的同志,请下车。”
话的是个年轻战士,脸冻得通红,话时呵出白气。
林婉柔第一个跳下车。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腿有点软——坐太久了。她站稳,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简易的检查站。几间平房,围着一圈铁丝网,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远处,能看见更密集的灯光——那应该就是基地核心区。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裹紧了棉大衣——是出发前新发的,军绿色,很厚,但依然挡不住戈壁夜间的寒气。那寒气是贴着地面爬过来的,从裤腿往里钻,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检查进行了一个时。
证件,介绍信,行李,甚至随身带的笔记本都要一页页翻看。两个护士紧张得不敢话,林婉柔很平静——她习惯了。做保密工作,这是必须的。
最后,一个中年军官走过来,敬了个礼:“林婉柔同志,欢迎来到基地。楚部长在开会,让我先安排你们去招待所休息。”
“我想先看看医疗点的设置。”林婉柔。
军官愣了一下:“现在?都黑了,而且……”
“现在。”林婉柔重复。
军官看了看她,点点头:“好,跟我来。”
医疗点在基地边缘,是几排新建的平房。里面倒是很干净,病床、药品柜、手术器械都摆得整整齐齐。但林婉柔一眼就看出问题——暖气不足,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度不够,急救药品的储备量也偏低。
“辐射监测仪呢?”她问。
“在仓库,还没拆箱。”陪同的军医——姓吴,四十多岁,黑瘦——搓着手,“咱们这儿以前没搞过这种级别的医疗保障,很多东西都是临时配的……”
林婉柔没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从这里能看到基地的全貌。一片低矮的建筑,大部分埋在地下或半地下,只有烟囱和线露出来。灯火稀疏,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渺。
远处,那座铁塔隐约可见。
她知道那是什么。
来之前,部长给她看过保密简报,虽然只有寥寥几页,但她明白了——丈夫这些年拼命的,就是这个。
“林主任,”吴军医心翼翼地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林婉柔转过身:“第一,暖气必须修好,病人不能受凉。第二,手术灯换更亮的。第三,所有医护人员明开始培训,重点学习辐射损赡急救流程。”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吴军医赶紧拿本子记。
都安排完了,她才问:“招待所在哪儿?”
招待所离医疗点不远,是一排更简陋的平房。墙壁刷着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黄泥的底色。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很薄,摸上去硬邦邦的。
窗户关不严,留着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哨音。
林婉柔放下行李——一个手提箱,一个装医疗器械的帆布包。她走到窗前,想把窗户关严些,手碰到窗台时,停住了。
窗台上有个罐头瓶。
玻璃的,以前可能装过水果罐头,标签撕掉了,洗得很干净。瓶子里插着几枝枯枝——是戈壁上的沙枣枝,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带刺的枝条。枝条的姿态很倔强,弯曲着,像是被风塑造过,又像是在对抗风。
她看着那几枝枯枝。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枝。刺很硬,扎手。枝条干透了,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熟悉。
她在南方疫区,半夜醒来,听见过无数次这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那是楚风在家时的脚步声,她不会听错。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停顿了几秒。
然后,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转身:“请进。”
门开了。
楚风站在门口。他穿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很重,脸颊比上次见时更凹陷了。
两人对视着。
谁也没话。
房间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发电机轰鸣声。
最后还是楚风先开口:“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婉柔。
“住这里……条件艰苦。”楚风走进来,看了一眼房间,“暖气我已经让人来修了,晚上可能会冷,多加床被子……”
“比我在血吸虫疫区住的棚子强。”林婉柔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楚风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穿着白大褂——在医疗点检查时穿上的,还没来得及换。白大褂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已经有点磨毛了。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很镇定,像她每次上手术台前的样子。
“你……”楚风想什么,又停住了。
林婉柔走到桌前,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你的胃药。”她,“我多带了一些。这里饮食没规律,你……按时吃。”
楚风看着那个铁海
熟悉的铁盒,薄荷糖的那个。现在装着药。
“好。”他。
又是一阵沉默。
楚风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看见那个罐头瓶和沙枣枝。他顿了顿,:“那是……前几一个老牧民送来的。他沙枣枝耐旱,插在水里能活很久。”
林婉柔没接话。
她走到床边,开始铺床——其实没什么可铺的,就是把褥子铺平,被子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
楚风站在那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他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忙你的吧。”林婉柔背对着他,“我这边安顿好了,明开始工作。”
“……好。”
楚风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走回来,放在桌上。
“这里干,”他,声音有点哑,“你嗓子不好,含着这个,润喉。”
纸包没系紧,露出一角——是那种薄荷糖,她以前常吃的。
林婉柔的手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几秒,才:“知道了。”
楚风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婉柔慢慢转过身。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纸包。纸是普通的牛皮纸,已经有点皱了,像是被人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她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颗薄荷糖,用蜡纸包着。最上面一颗的蜡纸已经有些磨损,边角都起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她拿起那颗糖。
剥开。
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家的甜。
很淡。
但很真实。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楚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远处,基地的灯火稀疏地亮着。更远的地方,那座铁塔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时隐时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风还在吹。
沙枣枝在罐头瓶里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含着糖,看着这片丈夫为之拼命的土地。
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回不了家。
明白了那些沉默的电话、那些简短的信、那些缺席的生日和节日背后,是什么样的重量。
有些怨,在更大的承担面前,不得不放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
也有更深的心疼。
窗外,戈壁的夜空星河低垂。
亿万颗星星沉默地闪烁。
像无数双眼睛,
见证着这片土地上,
所有无声的牺牲,
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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