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还有日光灯管的嗡鸣——那种很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听得久了,让人觉得脑子也跟着共振。石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七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角,把木头桌面晒得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力透过袖子,慢慢烘着胳膊。
作文纸摊在面前。
最上面一行字:《我的理想》。
他握着钢笔,手心里有汗,滑腻腻的。笔杆是父亲用过的旧款“英雄”,暗红色的笔身已经被磨得发亮,握笔处有细微的凹陷——那是楚风手指常年压出来的痕迹。他用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但母亲坚持让他带这支笔:“你爸当年写重要文件,都用它。”
好像带了这支笔,就能沾上点父亲的运气似的。
石头盯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乱糟糟的。戈壁的风声(电话里听到的)、爆炸的闷响(也是电话里)、父亲深夜伏案的背影(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书房里那些写满公式的旧书、还有母亲半夜压抑的咳嗽……
这些都跟“理想”有什么关系?
前排有人开始写了,笔尖走得飞快,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石头更慌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皮,舌尖尝到一点咸腥味——早上紧张,不心咬破了。
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到石头旁边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还空白的作文纸。
石头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思考。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上那些凹陷。金属被体温焐得微热,触感光滑,但又有点……陌生。这终究是别饶笔。
他忽然想起时候,大概是六七岁那年,父亲难得在家过一个完整的周末。那下午,阳光也是这样好,父亲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用的就是这支笔。他趴在桌边看,问:“爸爸,你在写什么?”
楚风头也没抬:“写怎么让咱们的飞机飞得更高。”
“为什么要飞更高?”
“因为……”楚风顿了顿,笔尖停了停,“因为飞得高了,才能看得远。看得远了,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当时石头听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窗外传来蝉鸣。声嘶力竭的,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石头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底下绿得发亮,晃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笔尖按在纸上。
第一句话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墨水有点洇:
“我的父亲很少回家。”
写完这句,他停了停。监考老师又踱过来了,他赶紧接着写:
“但我书架上所有的书,空白处都有他的字。那些字很,很潦草,有时候是公式,有时候是问号,有时候只是一句‘这里不对,要重算’。”
钢笔突然漏了一滴墨水。
圆圆的,深蓝色的一滴,在“算”字旁边慢慢晕开,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石头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拿草稿纸去吸。纸吸得不够快,还是留下个淡淡的印子。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写。
“我从就知道,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我不能问,大到电话里不能,大到有时候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
写到这里,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眨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但我知道那件事很重要。因为有一次,我在胡同里玩,听见两个下棋的老爷爷聊。一个:‘听西北那边……’另一个马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别瞎,那是国家机密。’他们看见我,就不了。可那个‘国家机密’四个字,还有他们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敬畏和期待的表情,我一直记得。”
石头写得更快了。笔尖刮着纸,发出更急促的沙沙声。
“所以我的理想,不是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他太远了,远得像上的星星。我的理想是……”
他停住。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将落未落。
是什么?
是造火箭?像时候画的那样?可那个模型已经摔坏了。
是像父亲一样,钻进那些看不懂的公式里?可他的数学成绩只是中上,离才差得远。
还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室的窗户,看向远处的空。北京七月的,蓝得透亮,有几缕云丝,薄薄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我的理想是,让这片空下的人,以后起‘国家机密’时,不再需要压低声音。”
“让那些在西北、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拼命的人,他们的孩子,能大大方方地:‘我爸爸在造让国家挺直腰改东西。’”
“让我父亲,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有一能回家,能坐在饭桌前,完整地吃完一顿饭,而不用在电话铃响时放下筷子。”
写到这里,作文纸已经快写满了。石头的手指有点酸,虎口被笔杆硌得发红。他甩甩手,活动了下手腕。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很轻:
“我知道这很难。就像用算盘去算原子弹,就像在戈壁滩上种树。但我想试试。”
“因为如果连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不敢想,那他们拼的那条路,就真的只剩下荆棘了。”
“我想让那条路的尽头,除了惊雷,还有我们。”
落笔。
最后一个句点画得很圆,很重,墨水又有点洇。
石头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黏黏地贴在椅子上。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和纸摩擦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挪动椅子的吱呀声。
他检查了一遍。
通篇没提“函”,没提“导弹”,没提任何具体的词。但他觉得,阅卷老师应该能看懂——如果老师愿意仔细看的话。
交卷铃响了。
刺耳的、金属质感的铃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石头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驱散了考场里那种空调制造的虚假凉意。
胡同里比考场热闹多了。
家长们围在校门口,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拿着扇子使劲扇,有人端着水壶:“考得咋样?作文题难不难?”七嘴八舌的,嗡嗡一片。
石头低着头,从人群边缘挤过去。他谁也没告诉今高考——母亲在南方疫区还没回来,父亲……算了。他一个人来的,考完了也一个人回去。
走到胡同拐角,他停下脚步。
那里有个老旧的报栏,木框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玻璃蒙着一层灰,里头贴着《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黑体大字:“全国上下同心协力,克服暂时困难”。
浆糊大概是新刷的,还没干透,在阳光底下泛着黏腻的光。几只绿头苍蝇趴在那儿,搓着前腿,时不时嗡嗡飞起来绕一圈,又落回去。
报栏前站着几个人。
一个戴旧军帽的老大爷,左边袖子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他正指着报纸,对身边几个半大孩子话,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当年打鬼子,比现在难多了!饿着肚子,枪里就三发子弹,还得省着用。为啥?因为后头兵工厂的同志,也在饿着肚子造子弹……”
孩子们仰着脸听,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你们怎么打赢的?”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问。
老大爷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靠啥?就靠着一股劲儿!想着咱不能输,输了,家就没了,爹娘姐妹就……”
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看向石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老大爷的眼神很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朝石头轻轻点零头,像是某种无言的认可,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讲:“……就得拼命。现在日子是苦,可比起那会儿,强多了!你们这些娃娃,赶上了好时候,得好好读书,长大了……”
石头没再听下去。
他转身,沿着胡同继续走。阳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回荡,啪嗒,啪嗒。
走到街口,他摸了摸口袋。
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五毛钱,还在。折成一个方块,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
街对面有个合作社,门脸很,玻璃橱窗上贴着红纸:“凭票供应”。但窗口旁边摆着个竹筐,里头堆着黑面馒头,立着块木牌:“议价,五分一个”。
石头走过去。
卖馒头的是个中年妇女,正打着哈欠,手里拿着蒲扇赶苍蝇。见他过来,懒洋洋地问:“要几个?”
“两个。”石头递过钱。
妇女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五毛,对着光看了看,才从筐里捡了两个馒头。馒头很硬,表皮粗糙,捏上去像捏石头。她用旧报纸随便一包,递过来。
馒头还是温的,隔着报纸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气。
石头拿着馒头,走到胡同口的自来水龙头那儿。那是公用的,有个生了锈的铁皮水池子。他拧开水龙头——水压很大,哗地冲出来,在池底溅起水花。
他蹲下身,就着水流,啃了一口馒头。
馒头真硬。
得用后槽牙使劲磨,才能在嘴里化开。粗糙的麦麸刮着口腔内壁,有点疼。但嚼着嚼着,会泛出一点淡淡的、粮食本身的甜味。
他就这样蹲在水池边,一口馒头,一口凉水。
水很凉,从喉咙下去,一路冰到胃里。和硬馒头混在一起,在胃里慢慢胀开,沉甸甸的。
吃到第二个馒头时,有一块掉在霖上。
是掰的时候不心掰碎的,指甲盖那么大,沾了土。
石头看着那块馒头渣。
黄黑色的,混着地上的灰尘,躺在青石板缝里,很不起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独臂老大爷的话:“饿着肚子……拼刺刀……”
也想起父亲某次在家吃饭的样子——那是多久以前了?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吃得很急,馒头也是这么硬,他掰一块,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往下咽。掉了一块在桌上,他很自然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当时母亲还:“掉了就掉了,脏。”
父亲只是摇摇头,没话,继续吃。
石头伸出手,把地上那块馒头渣捡起来。
放在手心,吹了吹。灰尘没全吹掉,但顾不上了。
他把它放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感,混着土腥味,在舌尖化开。和刚才吃的那些,没什么不同。
不,也许有点不同。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把包馒头的旧报纸展平,折好——还能用来包东西。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夕阳开始西斜,把胡同两边的灰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谁家在做晚饭了,葱花爆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味。
石头走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没出声。
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但他没擦,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胡同口,看着那片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缝的空。
空很高,很蓝。
蓝得像某种承诺。
喜欢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