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院的银杏叶,红得像是着了火。
楚风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几片叶子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长条会议桌的绿绒布上。叶子很轻,几乎没声音,但红得刺眼,在一片墨绿色的绒布上,像几滴刚溅上去的血。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钱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一块绒布擦眼镜。眼镜腿上的铁丝又换了新的,更细些,闪着银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镜片是什么精密仪器。
陈思远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个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但笔帽还没摘。他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红透的银杏林,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王工也来了——从戈壁滩赶回来的,脸上还带着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糙痕迹。他军装袖口磨破了,用线粗粗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楚风走到桌前,把公文包放下。
包是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有点松了,放下时“啪嗒”一声轻响。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纸很薄,有些是油印的,有些是手写的。空气里有股油墨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霉味。
“人都齐了。”楚风坐下,没看表,但声音很准。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低低地吹口哨。
楚风翻开第一份文件。
“朝鲜停战谈判,”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取得实质性进展。美方在分界线问题上……松口了。初步协议,有望年内签署。”
他得很平静。
但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钱教授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陈思远的笔帽“咔”一声摘了下来。王工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所以,”楚风继续,“外面的炮声……可能要停了。”
他顿了顿。
“但另一场战争,刚刚开始。”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
“‘东风-1’改进型。”他看着王工,“三次试射,两次成功。最后一次,射程超过设计指标百分之十五。初步结论:已具备批量生产能力。”
王工点点头,没话。但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过。”楚风话锋一转,“成本太高。单枚造价,相当于……一个中型农机厂一年的产值。”
陈思远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晾线。
“第三。”楚风翻页,“‘歼-1’发动机。苏联提供的最后一批关键设备,上周到货了。老韩那边传来消息——原工艺攻关,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看向陈思远。
“新材料配方通过了实验室测试。叶片合格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寿命……预计能达到两百时。”
陈思远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
“但距离设计标准,”楚风补充,“还有一百时的差距。”
“我们会追上的。”陈思远,声音有点哑,“一定。”
楚风点点头,没评价。
他翻开第四份文件。
这份最薄,只有三页纸。纸是特制的,很厚,表面光滑。首页右上角,印着个很的编号:596。
屋里更安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好像都了。
“原子弹理论计算,”楚风,每个字都得又慢又清楚,“基本完成。选址工作……也定了。”
他把文件推给钱教授。
钱教授接过,没马上看。手指在纸面上摩挲,感受那特殊的质福纸很滑,凉凉的。
“钱老,”楚风看着他,“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钱教授抬起头。
他的眼镜片很厚,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只有握在手里的文件纸,边缘在轻轻颤动。
“楚风同志,”他,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理论……只是纸上谈兵。真要把它从纸上搬到地上,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楚风。
“铀矿勘探,刚刚起步。浓缩设备,一片空白。爆轰试验场,连张像样的图纸都没樱”钱教授一项一项数,“还有人才——全国懂核物理的,加起来不到一百人。能挑大梁的……更少。”
他完了。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窗外的银杏叶,又飘进来几片。有一片落在文件上,红得刺眼。
楚风伸手,把叶子轻轻拨开。
“钱老,”他,“您还记得茶馆里,您过的话吗?”
钱教授看着他。
“您,算盘就是咱们的草鞋。”楚风,“现在,路更难走了。但草鞋……也得继续穿。”
他顿了顿。
“没有铀矿,就去找。没有设备,就自己造。没有人……就把现有的人,一个当十个用。”
他得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钱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点头,把那份“596”文件,心地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布包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楚风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这份不一样——不是油印的,是手写的。纸是普通的信纸,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
“‘谛听’综合报告。”他念出标题。
屋里气氛变了。
如果刚才是在讨论技术,现在……是在看刀光。
“第一,”楚风念,“美台勾结加剧。国民党‘国防部二厅’在津、上海、广州的活动频率,过去三个月上升百分之四十。目标明确:我核心科研人员,重点军工项目。”
他抬眼,看向孙铭。
孙铭坐在门口,一直没话。这时他点点头,表示确认。
“第二,”楚风继续,“苏联对华技术援助,呈现收缩态势。原定本月交付的十七项设备清单,有九项被以‘技术保护’为由暂缓。另外八项……交货期推迟。”
陈思远的钢笔,在纸上顿住了。
“第三,”楚风的声音更低了,“国内经济。因朝鲜战争持续和西方封锁,主要战略物资储备,已降至警戒线以下。钢铁、煤炭、粮食……部分建设项目,被迫放缓。”
他放下文件。
“同志们,”他,环视屋里每一个人,“外面的炮声可能要停了。但另一场更漫长、更艰苦的战争——科技战,经济战,隐蔽战——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中国地图,但重点标注的是西北那片广袤的戈壁。戈壁中央,用红笔画了个圈,不大,但很醒目。
“我们手里的牌不多。”楚风背对着大家,看着地图,“每一张,都得用在刀刃上。‘596’是未来国运所系,再难也要上。常规武器是现实盾牌,也不能松。”
他转过身。
“接下来,我们要像走进这片戈壁一样——”
他指向那个红圈。
“没有路,就自己踩出来。风沙大,就低头顶着走。目标远,就一步一步量过去。”
他完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钱教授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楚风身边,也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楚风同志,我老了。可能看不到‘那个东西’炸响的那了。”
他顿了顿。
“但我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他们能。”
楚风没话。
他只是拍了拍钱教授的肩膀。很轻,但很用力。
会议散了。
人一个个走出去。陈思远走得很急,笔记本夹在腋下,钢笔忘了戴笔帽,墨水漏了一点在袖口上,蓝黑色的,像个伤疤。
王工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楚风一眼,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楚风和孙铭。
孙铭关上门,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津码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国防部二厅’那个行动组,昨晚全部落水‘意外’身亡。现场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楚风没看信封。
他看着窗外。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整片银杏林染成一片金红。风更大了,吹得叶子哗哗响,像海潮。
“知道了。”他。
孙铭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孙铭。”楚风叫住他。
孙铭停住。
“告诉弟兄们,”楚风,眼睛还看着窗外,“辛苦了。”
孙铭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是!”
他也走了。
屋里彻底空了。
楚风在桌前坐下,没开灯。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墙上,落在地图上,正好盖住那个红圈。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
是李云龙送的那对山核桃。核桃已经被盘得油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核桃握在手里,慢慢盘着。
核桃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很脆。
像某种计时器。
他想起来,李云龙上次打电话时:“老楚,等咱们的‘大爆竹’响了,老子要第一个听响儿!隔着千山万水也得听!”
他当时:“那得等。”
李云龙:“等就等!老子最不怕的就是等!”
楚风看着手里的核桃。
等。
他们都在等。
等炮声停,等飞机飞稳,等导弹认路,等……那一声惊动地的雷。
窗外的色,一点点暗下去。
远山变成深紫色,像巨大的剪影。更远的地方,北京城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先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星河。
楚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很凉,带着松针和落叶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凉飕飕的。
远处,有火车汽笛声。
和他带石头去郊外那,听到的一样。
悠长,悠长。
在夜色里,
拖着,
拖着,
终于消失在群山背后。
楚风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这片即将沉睡的土地听:
“听见了吗?”
“这风声里……”
“很快,就要有咱们自己的雷声了。”
“等着吧。”
窗外,暮色四合。
最后一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
旋转着,
旋转着,
终于落地。
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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