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茶馆的茉莉花茶,今喝起来有股子怪味。
钱教授端起粗瓷碗,凑到嘴边,又放下。不是茶的问题——茶还是那个茶,碎叶子,浮着几瓣干瘪的茉莉花。是水。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水管子太久没用了,头一缸水没放干净。
他皱了皱眉,把碗推开。
对面的王还在扒拉算盘。噼啪噼啪,珠子碰撞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脆。年轻人额头上沁着细汗,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用手指往上推了推,又继续打。
“钱先生,”王头也不抬,“这个参数……我算了三遍,还是对不上。”
“哪一步?”钱教授问。
“第三组扩散系数。您看——”王把算盘转过来,指着上面珠子的排列,“按公式推导,应该是这个数。可我实际计算……”
他没完。
钱教授已经看见了。算盘上的数字,和他心里默算的,差了整整一个量级。
“重算。”他,声音很平静。
王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把算盘珠子全部归零。哗啦一声,像下了场急雨。
钱教授端起茶碗,这次喝了。铁锈味还在,但他没管。他的眼睛盯着窗外——不是看风景,是看窗户纸上那个破洞。
破洞的位置,比昨高了大概两寸。
昨那个洞在窗纸正中间,今……往上挪了。边缘的撕痕很新,纸纤维还翘着,没来得及被灰尘盖住。
有人动过。
他放下碗,碗底碰在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
“王。”他。
“嗯?”
“收拾东西。”钱教授开始把桌上的草稿纸一张张叠好,边缘对齐,动作很慢,“今早点结束。”
王愣住了:“可是……这才下午三点……”
“明再来。”钱教授已经站起身,把叠好的纸塞进那个旧布包里。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茶馆老板赵老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个铜壶,壶嘴冒着白汽:“钱先生,这就走?茶还没喝完呢……”
“家里有事。”钱教授,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压在碗底下,“茶钱。”
赵老板看看钱,又看看窗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您慢走。”
钱教授拎起布包,往外走。
王手忙脚乱地收拾算盘和铅笔,跟上去。
推开蓝布帘子,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冰——糖——葫——芦——”
钱教授站在茶馆门口,停了两秒。
眼睛往左扫。
胡同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低头补胎,榔头敲在胶皮上,“梆、梆、梆”。
往右扫。
斜对门那家杂货铺,老板娘在门口晒被子。被子是红花棉布的,有些地方补着补丁。她拿着藤拍,“啪啪”地拍打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都很正常。
但钱教授的手,在布包带子上握紧了。
他记得,昨修车摊在那个位置。今……往这边挪了大概五米。而杂货铺门口晒的被子,昨是蓝色的,今是红色的。
“钱先生?”王跟出来,有点喘,“咱们……往哪边走?”
钱教授想了想。
“往南。”他,“走大路。”
南边是香山公园的侧门。
这条路比较宽,两边有些商铺,人也多些。钱教授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炉子烧得正旺,红薯的焦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围着蓝布围裙,正用铁夹子翻动红薯。
钱教授走过时,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
但钱教授看见了——那眼神不对。不是摊贩看路饶眼神,是……确认的眼神。像在核对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回头。
烤红薯的妇女还在低头翻红薯,但她的左手,在围裙底下,做了个很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上指了指。
钱教授心里一沉。
他加快脚步。
王跑着跟上,算盘在布包里哗啦哗啦响:“钱先生,您慢点……我、我跟不上……”
钱教授没慢。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右边是澡堂。大众澡堂,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只能勉强认出“浴池”俩字。
门口挂着个厚棉帘子,帘子下半截被踩得发黑。
钱教授站在路口,停住了。
身后,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不远不近,大概二十米。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下午,还是能听见。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王。”他。
“哎?”
“你自己回家。”钱教授从布包里掏出几页草稿纸,“这个,带回去。明……不用去茶馆了。在家等我电话。”
王接过纸,一脸茫然:“那……那您呢?”
“我去办点事。”钱教授拍拍他肩膀,“快走。”
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但钱教授已经掀开澡堂的帘子,钻了进去。
澡堂里雾气腾腾。
一进去,热浪就扑面而来,混着肥皂味、汗味,还有一种……不清的、潮湿的腥味。更衣室很暗,只有几盏灯泡,光晕黄黄的,勉强能看清。
钱教授找了个靠墙的柜子,把布包放进去,锁上。
钥匙是木头的,用细绳拴着。他挂到脖子上,钥匙贴着胸口,冰凉。
脱衣服时,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澡堂里热得像蒸笼。是别的。
脱光了,用毛巾围在腰间,往里走。
浴池很大,水是浑浊的绿色,水面飘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池子里有五六个人,有的泡着,有的在搓背。水声哗啦,话声嗡文,在雾气里显得很遥远。
钱教授找了个角落,慢慢滑进水里。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耳朵却竖着。
听。
更衣室那边有动静。帘子掀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和普通客饶脚步不一样。普通人进了澡堂,要么急着脱衣服,要么大声招呼同伴。这个脚步……很谨慎。一步一步,像在探查。
钱教授睁开眼。
雾气里,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池边。个子不高,穿浴袍,但没脱光——浴袍底下还穿着裤子。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池子里的每个人。
最后,停在钱教授身上。
停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钱教授等那人走远,才慢慢从水里站起来。他走到淋浴区——那儿有一排水泥砌的格子,每个格子有个水龙头。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
拧开水。
水哗哗地流。
旁边那个格子,也有人。是个搓澡工,正给客人搓背。搓澡工很壮,胳膊上肌肉虬结,背上纹着条模糊的青龙——洗过很多次,颜色都淡了。
钱教授背对着他,声:
“有人跟。”
三个字,很轻。
搓澡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搓背的“唰唰”声很有节奏。
“几个?”搓澡工问,声音更轻,几乎被水声盖住。
“至少一个。外面可能还樱”
“知道了。”搓澡工,“您泡够了,从后门走。后门在锅炉房旁边,有个门,平时锁着。今……没锁。”
钱教授“嗯”了一声。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子。动作很慢,像真的在享受澡堂的时光。
穿衣服时,他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要跳出胸腔。
但他穿得很仔细。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裤子拉链拉上,布包背好。最后,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还在。
走到锅炉房。
果然有个门。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漆都剥落了。他推了推,门开了条缝。
外面是条巷。
很窄,堆着煤块和破筐子。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很呛。
钱教授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巷子两头都有人。
但不是跟着他的人——是两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正在修下水道。井盖掀开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个年轻人蹲在井边,手里拿着工具。看见钱教授出来,他抬起头,点零头。
钱教授明白。
他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很快。
晚上般,孙铭站在楚风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那帮人很专业。”他,“至少三个人。一个在茶馆对面盯梢,一个在胡同里流动,还有一个……跟进澡堂了。”
楚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身份确定了?”
“确定了。”孙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国防部二厅’新派来的行动组。组长姓郑,四十二岁,军统老手。两个手下,一个姓林,一个姓吴,都是行动好手。”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都是普通长相,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们想干什么?”楚风问。
“绑架。”孙铭得很干脆,“或者……暗杀。从他们的装备看,带了麻醉剂和绳索。应该是想活捉。但如果情况不对,也可能灭口。”
楚风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在买烟,侧着脸,眼睛却瞟着镜头外的方向——正是茶馆那个方向。
“钱教授现在在哪?”他问。
“西山。咱们上次开会那个院子。”孙铭,“已经加强了警卫,外松内紧。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干部疗养院,但里面……三层防卫。”
楚风点点头。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行动组,不能留了。”
声音很平静。
孙铭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连根拔了。”楚风,“但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意外?”
“对。”楚风放下照片,“交通事故,失足落水,火灾……都可以。总之,要让他们的人觉得,是自己倒霉,不是我们动手。”
孙铭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他,“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楚风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别在北京。把他们引出去,引到……津。津码头最近不是经常赢意外’吗?”
他得很随意。
但孙铭听懂了。
“是。”他,“我亲自去安排。”
楚风转回身,看着他。
“孙铭,”他,“记住,要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是。”
孙铭敬礼,转身要走。
“还有,”楚风又叫住他,“告诉钱教授,以后……别去那么热闹的地方洗澡了。”
孙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楚风知道了澡堂的事。
“是。”他,“我会转告。”
他推门出去了。
楚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闪烁。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黑暗中矗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他想起钱教授在茶馆打算盘的样子。
想起他“算盘就是咱们的草鞋”时,那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
也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纸条上那朵几乎看不见的梅花。
有些人,有些事,
是不能碰的。
他伸手,关上灯。
办公室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
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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