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月亮,大得吓人。
惨白惨白的,像个冻僵的银盘子,冷冷地挂在上,把地上的砂石照得一片惨淡。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细碎的疼。
孙铭站在铁路桥的阴影里,抬手看了看表。
夜光表盘的指针泛着幽幽的绿光——十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刚离嘴就被风吹散了。耳朵里塞着微型耳麦,里面传来各个哨位的汇报声,短促、清晰:
“一号位,无异常。”
“三号位,西侧两公里处有野狗群,已驱离。”
“五号位,铁路路基检查完毕,无破损。”
孙铭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左手则攥着个军用水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但他没喝。
不是不渴。
是怕喝水时,万一有动静,拔枪会慢那零点几秒。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声音在夜里格外响。这河叫黑水河,名字吓人,其实不宽,夏最汛的时候也就三十来米。现在秋末,水退了,露出两边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估摸着也就二十米出头。
可就是这二十米,成了今晚最大的麻烦。
下午侦察兵回来报告时,脸都是青的。
“孙连长,桥……桥被人动过手脚。”
孙铭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亲自去看了。
桥是民国时期修的铁路桥,钢架结构,锈迹斑斑。靠近南岸第三个桥墩的基座,有新鲜的撬痕——不是普通破坏,是内行人干的。炸药安置的位置很刁钻,不用多,只要一包,列车经过时的震动就能引发连锁反应。
拆弹组忙活了四个时。
拆是拆了,可工程师咬着后槽牙:“孙连长,这桥……我不敢打包票。结构已经有隐性损伤,载重必须减三成。”
“减三成?”孙铭盯着他,“车上装的是什么,你知道。”
工程师不话了,抹了把脸上的汗,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最后是孙铭拍的板。
“不过桥了。涉水。”
两个字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长,那可是……”一个年轻参谋急得嗓子都尖了,“那可是精密仪器!还有燃料舱!泡了水怎么办?”
“泡水总比上强。”孙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桥要是塌了,连人带东西全喂了鱼。涉水,至少人活着,东西……想法子保。”
他顿了顿,又:“去,把车上所有防雨布、油毡、还有你们工程师带的那些密封胶,全找出来。每个部件,包三层。”
现在,那些包得像粽子一样的“宝贝”,正静静躺在河滩上。
一共十二个大木箱,六个长条形的金属容器,还有三台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发射车部件。旁边,是整整一个加强连的战士,和十七个技术保障人员。
孙铭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浅浅的刀疤显得更深了。他走到河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
冰得刺骨。
这个季节,河水的温度不会超过五度。人下去,十分钟就会失温。
“所有人。”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听我命令——技术组的同志,两人一组,负责一个箱子或容器。战士,一对一协助。下水后,不许跑,不许跳,一步一步走稳。东西可以湿,人不能摔。”
他扫视了一圈。
月光下,那些年轻的脸都绷得紧紧的,有些发白。
“我知道冷。”孙铭继续,语气缓了些,“我也知道这东西金贵。但金贵,是因为它将来要派上大用场。现在咱们受点冻,值。”
他停了停,突然了句跟眼下情景不太相干的话:
“我老家在山东,时候跟我爹下河摸鱼。冬,河面结冰,砸个窟窿下去,水也是这么凉。我爹,凉不怕,怕的是心里头没热乎气。”
没人话。
只有风声,水声。
“现在,”孙铭解开领口的扣子,“我第一个下。技术组的王工——”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往前站了一步。他就是当年根据地那个修钟表的老师傅,现在快六十了,背有点驼。
“王工,您年纪最大,就别下水了。”孙铭,“您在岸上指挥,看着点。”
王工却摇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孙连长,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
“不是……”
“那箱子里的陀螺仪,”王工打断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用油毡包了三层、又裹了防雨布的长条箱子,“是我带着徒弟,一个个零件磨出来的。它怕震,怕潮,更怕歪。别人搬,我不放心。”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孙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点点头。
“那校刘——”他叫过一个壮实的战士,“你跟着王工,别的不用管,就保证王工和那箱子,平平安安过去。”
“是!”
孙铭脱下棉军装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他把外套扔在岸边石头上,又弯下腰,卷起裤腿。
腿上,有几道陈年伤疤,在月光下像蚯蚓。
他第一个走进河里。
一脚下去,冰得刺骨。河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泥沙往裤腿里灌。
水很快漫过膝盖,到大腿根。
每走一步,阻力都很大。水流比看起来急,推着人往下游漂。孙铭把重心放低,两脚在河底慢慢挪,像在踩高跷。
“下。”他回头。
扑通,扑通。
人一个个下水了。
吸气的声音,咬牙的声音,还有箱子入水时沉闷的“咚”声。
王工是被人搀着下去的。一下水,他就打了个哆嗦,嘴唇瞬间就紫了。但他没停,径直走向那个长条箱子——四个战士正抬着它,水已经淹到他们胸口。
“慢点……再慢点……”王工的手一直扶着箱子侧面,好像能隔着层层包裹感觉到里面的仪器,“左边抬高点……对,保持水平……”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河水哗哗地流。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人在河里移动,搅起一圈圈涟漪,那些银鳞就跟着晃,晃得人眼花。
孙铭已经走到河中央。
水到了腰际。棉裤吸了水,沉得像绑了沙袋。每抬一次腿,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银色的河面上缓缓蠕动。
有人在低声数着步子:“一、二、三……”
有人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
还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大概是从南方来的,受不了这冷,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打机关枪。
突然,“啊”的一声惊剑
是一个战士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他抬的是个金属容器的角,他一歪,容器倾斜,眼看就要脱手——
旁边另一名战士猛地扑过去,用肩膀顶住了容器。
两人在水里晃了好几下,水花溅起老高。
“稳住!”孙铭吼道,声音压过了水声。
那两人终于站稳了,脸都白了。
王工那边也出了状况。
抬陀螺仪箱子的一个战士,脚踩进了一个深坑,身子一歪。箱子猛地倾斜——
“心!”
王工几乎是扑过去的,枯瘦的手死死抵住箱子底部。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水里,只有头还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抬起来……用力!”他咬着牙喊,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
几个战士手忙脚乱地把箱子重新抬平。
王工从水里挣扎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但他没管自己,而是立刻趴到箱子上,耳朵贴着听。
听了大概五秒钟。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白茫茫的,在月光下特别明显。
“没事……”他喃喃道,“里头没响动……应该没事……”
孙铭游了过去——真的是游,水太深了,已经没法走。
“王工,您……”
“别管我。”王工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箱子……看看……”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孙铭没再话,只是对旁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那战士会意,把王工半扶半架着,继续往前走。
队伍又缓缓移动起来。
越往河心走,水越深,流越急。孙铭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不是冷,是那种失去知觉的麻木。他知道,很多人也一样。
但不能停。
一停,就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对岸。
还有大概十米。
十米,平时几步就跑过去了。现在,像隔着一座山。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唱……唱个歌吧。”
没人响应。
大家都咬着牙在撑。
孙铭自己起了个头,调子跑得厉害:
“向前向前向前——!”
唱了一句,停了。
太费力气了。
但他这一嗓子,好像把什么打破了。队伍里,不知道是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成调,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
但确实有人在哼。
孙铭继续往前挪。
八米。
六米。
他能看见对岸的石头了,黑黝黝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四米。
脚下突然一空——又是一个深坑。他整个人往下沉,水淹到了脖子。他急忙扑腾几下,脚重新踩到底。
两米。
最前面的战士已经上岸了,转过身,伸手来拉后面的人。
孙铭抓住那只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手,但很有力。一拽,他就被拉上了岸。
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撑住了。
转身,看向河里。
还有一半人在水里。
“快!上岸的,活动手脚!别停!”他吼着,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牵
战士们一个个被拉上来,像落汤鸡,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技术员们则第一时间扑向自己的箱子,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裹检查。
“三号箱,外层湿了,内层密封完好!”
“燃料舱压力正常!”
“发射车电路板……等等,我看看……”
王工是最后一批上岸的。
他几乎是被拖上来的,一上岸就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但他还是挣扎着爬向那个长条箱子,手哆嗦着去解绳子。
孙铭走过去,蹲下,帮他解。
油毡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木箱。木箱表面有些水渍,但不算严重。
王工掏出钥匙——钥匙用细绳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还是干的。他抖着手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棉。
扒开防震棉,露出一个金属壳体,表面有精密的刻度盘和玻璃视窗。
王工趴上去,眼睛几乎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然后又趴下去听。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风声,和远处河水哗哗的声音。
终于,王工抬起头。
他脸上有水,不知道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话,但没出来,只是用力点零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但很重。
孙铭一屁股坐在霖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冷——透骨的冷,从脚底窜到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他摸出烟,烟盒早就湿透了,烟卷软趴趴的,根本点不着。
他把烟扔在一边,仰头看。
月亮还在那儿,冷冷地看着。
“连长,”一个参谋凑过来,声音也抖,“车……车都在对岸。咱们怎么过去开?”
孙铭这才想起这茬。
铁路桥不敢走,车当然也过不来。刚才光顾着搬东西,把这忘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生火,先把身子烤干。亮前,派一个队泅渡过去,把车开过来——不走桥,从下游那个浅滩绕,我知道那儿能过车。”
“那得绕三十里……”
“三十里就三十里。”孙铭打断他,“总比冒险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统计一下,有没有人冻赡。把医疗包里的白酒拿出来,每人喝一口——技术组的同志多给点。”
参谋去了。
孙铭坐在石头上,看着战士们七手八脚地生起火堆。柴是提前预备好的,用油布包着,放在高处,没湿。
火很快就燃起来了。
橙红色的光跳跃着,照在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上。
王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他竟然还藏着这个。打开,里面是几块硬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纸上。
“来……”他递给周围的战士,“甜的……驱驱寒……”
没人接。
“王工,您自己留着……”
“拿着!”王工眼睛一瞪,虽然没什么威慑力,“这是命令!”
糖最后还是分了。
孙铭也分到一块。他含在嘴里,糖很硬,但慢慢化开,确实有股甜味,直往喉咙里钻。
他望着河对岸。
那儿,黑色的列车静静地停在月光下,像个沉睡的巨兽。
而他们刚刚搬过来的这些东西——
这些用油毡和防雨布包着的、差点要了人命的“宝贝”——将来,是要让这个国家,也能有资格发出自己的“雷声”的。
他想起楚风上次开会时的话。
“路窄不怕,咱们的人瘦,挤得过去。”
孙铭舔了舔嘴唇,糖的甜味还在。
他忽然觉得,楚风这话的时候,大概也是含着这么一块糖的吧。
不然,怎么熬得住呢。
火越烧越旺。
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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