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半夜到的保定。
林婉柔提着那个棕色的旧皮箱下车时,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灰味,还有隐约的……别的味道。不清,有点像烂菜叶子混着泥土的腥气。
“林主任!”远处有人喊。
两个年轻人跑过来,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其中一个戴眼镜,镜片上都是雾气。他们接过皮箱,箱子很轻——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急救包,还有两本流行病学笔记。
“车在外面。”戴眼镜的,“路不好走,您多担待。”
吉普车是旧的,帆布篷破了几个洞。开起来,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人头皮发麻。林婉柔把围巾裹紧些,看着窗外。
还没亮,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几点灯火,是早起的农户在生火做饭。烟从土坯房的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夜色里像鬼魂。
“情况怎么样?”她问。
开车的年轻人——叫李,抹了把脸:“不好。赵家庄,王各庄,李村……三个村,这个月已经有四十七人发病了。症状都一样:高烧,拉肚子,身上起红疹。死了……六个。”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水样取了没?”
“取了。送到县卫生院化验,是……大肠杆菌超标。”李顿了顿,“但俺总觉得不对。大肠杆菌哪能这么凶?”
车颠了一下。
林婉柔的头撞在车篷支架上,吣一声。她没吭声,伸手摸了摸,有点疼。
快亮时,车开进了赵家庄。
村子很,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挨着土坯房。村口有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厉害,枝丫光秃秃的。树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干部,穿着蓝色的干部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车停下。
林婉柔下车时,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泥土路,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同志!”中年干部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一路辛苦!我是公社的卫生干事,姓刘。”
手伸过来。林婉柔握了握,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病人在哪?”她问。
刘干事的笑僵了僵:“这个……先到大队部坐坐?喝口水,我给您汇报汇报情况……”
“病人在哪?”林婉柔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平。
刘干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搓了搓手,指向村子西头:“在……在村卫生室。但林同志,我得跟您先明情况——”
“边走边。”
卫生室是两间土坯房打通了。门开着,里头挤满了人。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股味儿——汗味,药味,还有排泄物的酸臭味。
林婉柔走进去。
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有个老太太在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绿色的,溅在炕沿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正在给一个孩子量体温。看到林婉柔,她眼睛一亮,又暗下去。
“林主任……”她声音嘶哑,“退烧药没了。止泻药也没了。”
林婉柔没话,走到炕边。
她伸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额头。烫手。孩子大概五六岁,闭着眼,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
“水样。”她。
李赶紧递过来几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水,有些还有沉淀物。
林婉柔拧开一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明显的异味。但她的眉头皱紧了。
“井在哪?”
“村东头。”刘干事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林同志,这井水我们化验过了,就是普通的大肠杆菌超标,已经让村民不要喝了……”
“带我去看看。”
井很普通。石头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绳是麻绳,湿漉漉的,搭在辘轳上。
林婉柔趴到井沿边,往下看。
黑乎乎的,能看到一点水面的反光。她拿出随身带的手电筒——是楚风给她的,美军制式,铁皮外壳已经磨掉漆了。
光柱照下去。
水面漂浮着一些枯叶,还迎…几根羽毛。
“谁家的鸡掉进去了?”她问。
刘干事支吾着:“可能……可能是野鸽子。”
林婉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取水样。从水面,中层,井底,各取一份。”
李拿出新的玻璃瓶。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大娘拄着棍子,颤巍巍地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走到井边时,喘得厉害。
“大夫……”她看着林婉柔,眼睛浑浊,“俺……俺家二子,也发烧了。”
林婉柔看着她:“喝这井水了?”
老大娘眼神躲闪,看了看刘干事,又低下头:“没……没喝。”
“实话。”
老大娘手里的棍子抖了抖。
“喝了。”她声音很,“不喝……喝啥?去外村挑水,得走五里地。俺这把老骨头……”
她不下去了,抬起袖子擦眼睛。
刘干事赶紧上前:“张大娘,不是了吗,这水不能喝!你怎么……”
“刘干事。”林婉柔打断他,“你们村,有自来水吗?”
“啊?”
“或者,有别的干净水源吗?”
刘干事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林婉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李:“通知县里,立刻调拨消毒剂。还有,从今起,这口井封了。派人在村口设点,每从外面运干净水进来。”
“林同志!”刘干事急了,“这……这影响生产啊!春耕正忙,劳力都去挑水,地谁种?”
林婉柔转过身。
她个子不高,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刘干事,”她,“是人命重要,还是春耕重要?”
刘干事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得讲究方法……”
“你的方法,就是瞒报?”林婉柔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像冰,“六个死聊,四十七个病着的,这就是你的方法?”
刘干事不话了。
傍晚,林婉柔回到临时住处——村学的一间空教室。
桌子拼起来当床,铺了层稻草。她把皮箱放上去,打开,拿出那本流行病学笔记。
煤油灯点起来,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她翻开笔记,开始写:
“赵家庄,井水污染。症状:高热(39-40c),腹泻(水样便,黄绿色),皮疹(躯干为主)。病程3-5,重症者出现脱水、昏迷。已死亡六例,均为老年及儿童。”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笔尖在纸上点零,洇开一团墨。
不对劲。
大肠杆菌感染,不该这么凶。病程不该这么快。皮疹……也不是典型症状。
她想起朝鲜前线传回来的那份简报——关于美军疑似使用细菌战的描述。
症状,有相似之处。
门被轻轻敲响。
是那个年轻女医生。她端着一碗粥进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林主任,您一没吃东西了。”
林婉柔接过碗,碗边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是玉米碴子熬的,没什么味道。
“您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女医生声问。
林婉柔没回答,反问:“村里最近,有没有来过外人?”
“外人?”女医生想了想,“樱上个月,县里来了个‘打井队’,是要推广新式水井。在村里住了三。”
“几个人?”
“四五个吧。是水利局的,但……”女医生压低声音,“但他们干活的时候,不让人靠近。井打好了,融二就走了。那井……就是现在这口。”
林婉柔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粥,晃了晃。
“那个打井队,”她问,“长什么样?话什么口音?”
女医生努力回忆:“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话……好像是北方口音,但有点怪,像是……舌头捋不直。”
林婉柔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子上,吣一声。
“李!”她朝门外喊。
李跑进来。
“你立刻回县城,”林婉柔,“用最快的渠道,给北京发报。就:河北赵家庄发现疑似特殊病原体疫情,请求派专家组支援,并……申请特殊防护装备。”
李脸色变了:“林主任,您是……”
“快去。”
李跑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很快消失。
女医生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林主任,那……那咱们现在……”
“你现在回去,”林婉柔站起身,“把所有病饶详细症状,再核对一遍。特别是皮疹的形状、分布,粪便的颜色、气味,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那您呢?”
林婉柔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狗在叫,一声,又一声,拖得长长的。
“我去那口井再看看。”
她拿起手电筒,走出门。
夜风很冷。
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井边时,她停住了。
井沿上,坐着个人。
是那个老大娘。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鸡蛋,用破布包着。
看到林婉柔,她颤巍巍地站起来。
“大夫,”她把鸡蛋递过来,“俺家鸡下的,还温乎。您……您一没吃东西了。”
鸡蛋躺在破布里,圆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婉柔看着那个鸡蛋。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接过。
鸡蛋真的还是温的。透过破布,能感觉到那种生命的热度。
“大娘,”她轻声问,“那口井……打井队来的时候,您看见他们往井里放什么东西了吗?”
老大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声。
然后,她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俺……俺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们往井里……扔了几个玻璃瓶。”
“透明的,这么。”她比划着,手指圈成个圈。
“扔完,他们就走了。”
风忽然大了。
吹得井绳晃起来,打在辘轳上,啪,啪,啪。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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