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得像冰窖。
楚风推门进来时,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窗户关得严实,可风还是从不知道哪个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原子结构示意图哗啦作响。图是用毛笔画的,墨迹有点晕开了,氢原子核周围那圈电子轨道晕成一团灰雾。
“把炉子生上。”楚风,摘下围巾挂在椅背上。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赶紧起身,从门后拎出个铁皮炉子。炉子旧了,锈迹斑斑,捅了半才冒出点青烟。煤是劣质煤,烟大,呛人。有人咳嗽起来。
楚风没坐,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山光秃秃的枝桠,再远处能看到北京城灰蒙蒙的轮廓。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他看了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两颗山核桃——李云龙去年捎来的,是西北戈壁滩上长的,个儿,皮厚,盘了这么久才有点润。
核桃在手心里转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开始吧。”他。
坐在长桌尽头的是吴教授。五十多岁,戴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镜片一圈一圈的,看得人眼晕。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手指在纸上点零。
“那我就……直了。”
声音有点干,像粉笔划过黑板。
“按照目前国际公开资料,以及我个人在剑桥时接触到的有限信息——”他顿了顿,看了眼楚风,“制造一枚原子弹,最基本的前提是获取足够浓度的裂变材料。铀-235,或者钚-239。”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数字。
“铀在自然界中,99.3%是铀-238,只有0.7%是我们要的铀-235。要把这0.7%提纯到武器级,至少需要90%以上浓度。”
粉笔断了。
吴教授愣了愣,弯腰捡起断掉的那截,在手里攥了攥,粉末从指缝漏出来。
“方法……主要有气体扩散法和离心法。”他转身继续写,字写得很快,很用力,“无论哪种,都需要成千上万台机器,串联成级联系统。每一台机器,都要在真空或高压下工作,需要特种钢材,需要精密加工,需要……”
他停住了。
“需要电。”楚风接话,手里的核桃停了。
“对。”吴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以美国橡树岭工厂为例,它的耗电量……相当于整个北京市现在用电量的……二十倍。”
有裙吸一口冷气。
是方立功。他坐在楚风右手边,面前摊着个算盘,手指头无意识地在算珠上拨拉着,嘴里嘀咕:“二十倍……咱哪儿弄那么多电去……”
“还有设备。”吴教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蒙了层白雾,他也没擦,“扩散机需要的隔膜材料,离心机需要的超高速转子轴承,真空泵,耐腐蚀管道……这些,我们一样都没樱”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
“噗”的一声,很轻。
会议室里只剩下炉子里煤块噼啪的炸裂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楚风还在转核桃。
转了大概十几圈,他开口:“吴教授,您的这些机器、电力,是‘洋办法’。”
吴教授抬头看他。
“咱们现在没樱”楚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截断掉的粉笔头。粉笔太短,捏着费劲,他在手里调整了下姿势,“那咱们老祖宗有没有土办法?”
他转身,在黑板上那个复杂的级联公式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炉子。
“比如……当年造火药,一开始也就是个炼丹炉子炸了。”他画了个爆炸的波纹,“轰一声,把人吓一跳。然后才慢慢琢磨出配方,比例,提纯。”
粉笔又断了。
楚风看着手里剩下那点粉笔头,笑了笑,扔回粉笔海
“咱们能不能先不想那么大,先想想,”他走回座位,坐下,核桃重新转起来,“怎么弄出一撮‘那个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钱教授。
“哪怕就够听个响的。”
“证明这条路,”楚风一字一句,“咱们中国人,走得通。”
炉子里的煤“啪”地爆出个火星,溅到水泥地上,很快暗下去。
钱教授动了动。
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低着头,在看自己膝盖上摊开的一本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皮面磨损得发白,边角卷着。听到楚风的话,他慢慢抬起头。
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浑浊,眼角布满深纹。
但此刻,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深井里投进颗石子。
“土办法……”钱教授喃喃,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我在法国的时候……居里夫人用的设备,其实……也很简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翻了一页笔记。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有些地方涂改了又改,纸都快被橡皮擦破了。
“分离……不一定非要用那么大的阵仗。”他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理论上有条路……很,很险,但……也许能走。”
吴教授猛地转过头:“钱老,您是——”
“热扩散法。”钱教授,手指在纸上某个公式上点零,“美国最早也用这个原理做过实验。设备简单,就是……效率低得可怕,像个无底洞。”
他抬起头,看向楚风:“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耐心。”
楚风手里的核桃停了。
“多长?”他问。
钱教授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十年。”他,“也许更久。”
方立功“啊”了一声,手指头拨错了个算珠,珠子“啪”地打回去,清脆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十年……”他嘟囔,“十年美国人都不知道造出多少了……”
“那就十年。”楚风。
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把两颗核桃放在桌上,核桃滚了半圈,停住。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美国人用工厂堆,咱们用时间磨。”他站起来,“吴教授,麻烦您整理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把需要的条件、可能遇到的困难,都列出来。钱教授,您那条‘路’,劳烦画张地图出来,越细越好。”
他走到炉子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煤块。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方立功。”
“在!”
“算盘带了吗?”
“带了!”
“从明起,你组织一批人,就从最基本的物理常数开始算。”楚风转身,“用算盘,用手摇计算器,用笔算。一条公式一条公式地验,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抠。”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颗核桃。
核桃皮很厚,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这条路,咱们走定了。”他把核桃握在手心,攥紧,“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人。”
窗外,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会议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吴教授抱着他的牛皮笔记本,走得很慢,眼镜滑到鼻尖上都没发现。钱教授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楚风还站在窗前,看雪。
“楚部长。”钱教授。
楚风没回头。
“那条路……地图我樱”钱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我老了,画不动了。需要……年轻人。很多年轻人。”
楚风“嗯”了一声。
钱教授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楚风和方立功。方立功还在那儿扒拉算盘,嘴里念念有词,是在算刚才吴教授的耗电量。
“别算了。”楚风。
方立功抬头。
“算了也没用。”楚风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科学技术发展初步规划纲要》,翻开最后一页。昨写的那邪第三幕:星瀚征程”还在,墨迹已经干了。
他在旁边,用钢笔又添了一行字:
“第一站:596。”
笔尖划破纸,沙沙的响。
方立功凑过来看:“596?这啥意思?”
“今几号?”楚风问。
“啊?我看看……”方立功掏兜,摸出个怀表,打开盖,“1951年6月……6月……”
“别念了。”楚风把文件合上,“去准备吧。明开始,算盘声不能停。”
方立功张了张嘴,想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收拾好算盘,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团座……”
“嗯?”
“那核桃……”方立功指了指桌上剩下那颗,“能给我一个不?我……我手冷,盘盘暖和。”
楚风笑了。
他拿起那颗核桃,扔过去。方立功手忙脚乱接住,握在手心里,嘿嘿一笑,走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楚风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耳朵里还有刚才吴教授那些话在回响——“成千上万台机器”“相当于二十个北京的用电量”“一样都没颖……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把西山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在雪幕后面晕开,一团一团的,黄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颗玻璃弹珠。
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
蓝色的玻璃里,那朵雪花花纹在转动。转得很慢,随着他手的细微颤抖,一颤一颤的。
看了很久。
直到手冻得有点僵了,才把弹珠收回去。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他起身,准备去添煤。
手刚碰到铁钳,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进。”
门推开,是孙铭。他肩上落了一层雪,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
“团座,钱教授刚才……”孙铭压低声音,“在走廊晕倒了。已经送医务室,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
楚风握着铁钳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他,“加强警卫。还有,查一下他最近接触的人。”
“是。”孙铭顿了顿,“另外……‘谛听’有消息,美国人好像……也在找‘那条路’。”
楚风抬起头。
“什么意思?”
“热扩散法。”孙铭,“美国人有份解密文件提到,他们早期实验过,但因为效率太低放弃了。但文件最后有一行备注……”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此法虽不经济,但在极端条件下,或成唯一可能。’”
楚风手里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炉子边上。
火星溅起。
在昏暗的屋里,亮了一瞬,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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