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那股带着泥土味的怨气刚被楚风用“犁与枪”的道理暂时压下去，太原城看似恢复了紧张有序的节奏。钢铁厂的轰鸣，水利工地的号子，以及秘密印刷厂里机器的低响，构成了这座城市新生的主旋律。然而，楚风在窗口惊鸿一瞥的那几个可疑身影，像几滴落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揭示出水面下潜藏的暗流。
这暗流，首先在“谛听”总部——一个隐藏在太原城地下，由昔日日军防空工事改造而成、充满了潮湿泥土和旧电缆味道的地方——露出了狰狞的鳞爪。
孙铭的脸在昏暗的汽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像一块浸透了寒气的花岗岩。他面前的长条桌上，摊开着几份档案、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有那枚用白布心包裹着的、来自柳树屯的7.92mm弹壳。
“确认了。”孙铭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回荡，“柳树屯的枪手，不是本地势力，也不是日伪残余。”
他对面坐着的是“谛听”负责内部反谍的负责人，一个代号“影子”，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中年人。“影子”的眼神锐利如针，正仔细看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饶半身像，面容模糊，但眉骨上一道显眼的疤痕却清晰可见。
“ ‘刀疤刘’，军统行动队的老手，擅长远程狙杀，心狠手辣。”“影子”用手指点零那道疤痕，“三年前在武汉暗杀过我们的人，后来销声匿迹。没想到，出现在了柳树屯。”
“军统……”孙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冰冷，“周慕云前脚刚走，他们的人后脚就敢在我们的核心区域动手，杀我们的人。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立威。”
“不止。”“影子”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新的照片和电文抄件，“这是我们最近监控到的。oSS那个史密斯，活动很频繁。他表面上在跟我们谈技术合作，但他手下的几个‘助理’，却借着勘测地形、收集气象数据的名义，多次接近我们的防空阵地、兵工厂外围，甚至试图收买我们刚招募的归侨技术人员。”
照片上，是史密斯和一个穿着美式军便服、眼神游离的亚裔男子在酒馆接头的场景。另一张，则是那个亚裔男子在兵工厂外围区域鬼鬼祟祟拍照时，被隐蔽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
“这个亚裔，代号‘夜莺’，背景复杂，跟美军情报部门关系密切，也可能与台湾的日本遗留情报网有牵扯。”“影子”补充道，“史密斯通过他，恐怕不只是想搞点技术情报那么简单。”
孙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军统的冷枪，oSS的渗透，像两条毒蛇，一明一暗，缠绕上来。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还有，”“影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我们监听到重庆与西安之间，有加密等级很高的无线电联络，虽然无法完全破译，但关键词捕捉到‘物资’、‘通道’、‘限制’等字眼。时间点，就在周慕云离开我们这里，转道西安之后。”
孙铭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胡宗南？”
“影子”缓缓点头：“可能性极大。他们很可能在策划对我们进行经济封锁和物资禁运。我们的‘华元’尚未发行，外部通道一旦被掐断，后果不堪设想。”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滋滋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地下水渗落的滴答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孙铭站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踱了两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知道，单纯的防御和清除，已经不足以应对眼下复杂的局面。敌人隐藏在迷雾之后，必须有人，主动踏入那片迷雾。
“那个被史密斯试图收买的归侨技术人员，”孙铭停下脚步，看向“影子”，“背景可靠吗？”
“绝对可靠。”“影子”肯定地，“他家人在南洋都被鬼子杀害了，对日寇恨之入骨，是真心回来报效的。发现被接触后，他第一时间就向我们报告了。”
孙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告诉他，答应‘夜莺’的要求。”
“影子”愣了一下：“首长，这……”
“将计就计。”孙铭语气冰冷，“我们需要一个管道，知道史密斯，或者他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也需要一个管道，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把这个技术人员发展成我们的双线人员，严密监控，确保安全。”
“明白！”“影子”立刻领会，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另外，”孙铭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冰冷的弹壳，在指尖摩挲着，“‘刀疤刘’……他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了。调动所有资源，挖出他在太原的落脚点和社会关系。记住，要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让这潮湿的地下室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是！”
就在“谛听”的地下网络全力运转，应对着来自重庆和oSS的阴影时，楚风在司令部他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史密斯先生依旧穿着那身略显臃肿的美式夹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松，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楚将军！再次见到您非常荣幸！”史密斯的中文依旧带着怪异的腔调，他热情地与楚风握手，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陈设，最终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史密斯先生客气了，请坐。”楚风示意他坐下，勤务兵端上两杯清茶。茶叶依旧是本地的粗茶，味道苦涩。
史密斯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组织语言。寒暄了几句气和太原重建的进展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楚将军，我最近听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重庆方面，似乎对您……产生了一些误解。他们可能正在考虑，采取一些……不太友好的措施，比如，限制战略物资通过他们控制的区域流入贵方。”
他仔细观察着楚风的反应，继续道：“您知道，我们美国，是真诚地希望看到一个统一、稳定、强大的中国。我们不愿意看到中国的各方力量发生不必要的……摩擦。如果有什么误会，或许，我们可以帮忙斡旋？”
楚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史密斯的只是明的气预报。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多谢史密斯先生和贵国的好意。”楚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史密斯，“中国的事情，终究还是要靠我们中国人自己来解决。至于物资通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自有办法。毕竟，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不是吗？”
史密斯被他这句粗俗却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瞬间。他显然没料到楚风会是这种反应，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求助，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楚将军有信心，那自然是好事。”史密斯干笑两声，重新端起茶杯，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不过，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我们oSS，以及我本人，还是非常希望能与楚将军保持……密切合作的。特别是在技术交流和情报共享方面。”
他强调了一下“情报共享”四个字。
楚风不置可否地点零头：“合作，自然是要基于平等和互利。我们欢迎一切真诚的朋友。”
两饶对话像是一场无形的太极，推手之间，试探着彼茨底线和意图。史密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承诺或妥协，楚风也没有显露丝毫的破绽或怯懦。
当史密斯最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疑虑离开后，楚风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空。
孙铭的汇报已经通过加密渠道放在了他的桌上。军统的杀手，oSS的渗透，重庆与胡宗南可能的勾结……一幅清晰的、充满敌意的包围网正在形成。
他抬起手，轻轻触摸着别在胸前口袋上那朵早已干枯、颜色黯淡的蓝色野花。花瓣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蝶翼。
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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