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夜晚，风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却已经带上了夏日特有的、黏稠而湿润的气息。高三教学楼，这艘承载了无数梦想与汗水的巨轮，终于在今晚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正式停课。明日，学子们将奔赴各自的家或指定住宿点，做最后的冲刺。
然而，离别前的夜晚，注定不平静。
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响起了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高三——加油！”
声音青涩，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却异常响亮。
紧接着，仿佛被点燃的引线，整个校园都被瞬间引爆了。
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如同潮水般从各自的教室里涌出，汇聚在高三教学楼下的空地上。他们手中挥舞着荧光棒、写着祝福语的纸板，甚至有人搬来了鼓和喇叭。无数张年轻的脸庞仰望着那栋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里，是他们即将踏上的征途，也是他们此刻心中最高的圣地。
“学长学姐！高考必胜！”
“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xx班最棒！”
……
口号声、祝福声、鼓噪声，混杂着青春的激情与纯粹的善意，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撞击着教学楼的墙壁，也撞击着楼上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许多人放下了笔，涌到走廊上，扶着栏杆向下望去。灯光勾勒出他们疲惫却难掩激动的脸，有人笑着挥手回应，有人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这突如其来的、盛大的告别式，冲淡了离愁，注入了热血。
闻星玥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拉着洛远河挤在走廊的人群里，探身向下张望。楼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晃动的光影，喧嚣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人群中央似乎发生了一阵的骚动。只见一片空地被自发地让了出来，中心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手里紧张地攥着一束不算很大、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的红色玫瑰。他的对面，是一个穿着校服裙、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在周围手机灯光的映照下，红得惊人。
“那是……在干嘛？”闻星玥好奇地踮起脚。
旁边有知情的学妹兴奋地低声尖叫：“是高二的学长要向学姐求婚！啊！太浪漫了！”
求婚？ 在这个为高考壮行的夜晚？闻星玥和洛远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这实在是一个太过突兀又太过青春的举动。
楼下，那个男生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在周围起哄和鼓励的声浪中，猛地单膝跪地（虽然姿势有些笨拙），将手中的玫瑰花高高举起，仰头对着那个女生，大声地喊出了或许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距离太远，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那份孤注一掷的紧张和炽热，却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递上来。
全场在这一刻，仿佛有瞬间的凝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年轻的身影上。
然后，在几秒（或许对当事人来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等待后，那个女生伸出手，接过了那束玫瑰，用力地点零头！
“哇——！！！”
“答应啦！！”
“亲一个！亲一个！”
欢呼声、口哨声、掌声如同火山喷发，瞬间达到了顶点。喜悦和浪漫的气氛像无形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现场。那个男生激动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抱住了女孩，两人在众饶祝福和起哄中，像两株紧紧相依的幼苗。
而就在这一刻，更梦幻的一幕发生了。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从高三教学楼的各个楼层，无数的窗口，突然飞出了雪片般的纸飞机！
那是他们用刚刚写完的草稿纸、废弃的试卷、甚至是彩色的便签，随手折成的。它们形状各异，大不一，承载着卸下重负后的轻快，或许还有对这段青春岁月的最后一点肆意妄为。
成百上千只纸飞机，如同被惊起的白色鸟群，从灯火通明的窗口倾泻而下，盘旋着，滑翔着，乘着夏夜的暖风，朝着楼下那对刚刚缔结誓约的年轻恋人飞去，也朝着所有为青春呐喊的人们飞去。灯光在纸飞机的翼尖跳跃，勾勒出无数道短暂而优美的弧线，仿佛下了一场只为今夜定制的、纯白色的流星雨。
这景象太过壮观，太过浪漫，引得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闻星玥仰着头，看着这漫飞舞的纸飞机，眼睛亮得惊人。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洛远河的手臂，激动得不出话来。这不只是为那对勇敢的恋人，也是为了这独属于青春的、不计后果的盛大浪漫。
在这片极致的喧嚣与浪漫中，人性的闸门仿佛也被彻底冲开。
有人用尽力气，朝着高三的教学楼嘶吼：“高三——加油——！！”声音嘶哑，却带着最真诚的祝福。
而更多的，是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声音，借着这混乱而热烈的掩护，如同解除了封印，此起彼伏地炸响在夜空中：
“xxx——我喜欢你——！”
“xx班的李xx——你听到了吗——！”
“YYY——高考后等我——！”
……
有男声，有女声，有的清晰勇敢，有的含糊羞涩，有的甚至带着破音。这些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和心意，在这一刻，被毫无保留地抛向了夜空，抛向了那个或许能听到、或许听不到的人。它们混杂在加油声、欢笑声和纸飞机的簌簌声中，构成了毕业前夕最真实、最鲜活、也最动饶背景音。
闻星玥听着这些大胆的告白，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洛远河。
他依旧安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楼下的人潮与漫的纸飞机，眼神深邃，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有关又无关的盛大戏剧。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下头，轻声问：“怎么了？”
周围太吵，闻星玥不得不凑近他的耳边，才能让他听清。她呵气如兰，带着一点点兴奋的颤抖：“悠悠，你看……他们好勇敢。”
洛远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灯光和飞舞的纸飞机映照得格外生动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羡慕、感动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用一个无声却坚实的拥抱，回应了这青春夜空下所有的喧嚣、勇气与浪漫。
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纸飞机载着未完的公式和隐秘的心事飞向大地，告白乘着勇气和夜色响彻云霄。而对闻星玥和洛远河而言，他们无需再借这混乱表白什么，因为他们早已在更早的时光里，找到了彼此，并且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未来，比任何纸飞机飞得都更远，比任何夜空的呐喊都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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