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雷克雅未克,两后。
凌晨三点,林见星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亮痕。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窗外传来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沉闷得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他又梦见了父亲。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梦境——这次很清晰,清晰得可怕。
梦里是那个工地,2003年夏的工地。尘土飞扬,机械轰鸣,工人们穿着脏污的工服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梭。父亲站在刚浇筑完的混凝土楼板边缘,背对着他,正在和什么人话。林见星想喊,但发不出声音;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塔吊。
巨大的钢铁骨架在阳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吊钩上挂着的重物在风中微微摇晃。父亲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话。下一秒——重物脱落,直直坠落。
“爸——!”
林见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喊,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自从在哥本哈根拿到父亲留下的那些证据,自从开始深入调查二十年前的真相,这个梦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有时一周一次,有时连续几。每次细节都不同——有时是塔吊,有时是脚手架,有时是混凝土泵车——但结局都一样:父亲在工地“意外”死亡。
而每一次,梦的结尾都会出现一张脸。
顾振东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六十多岁、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笑容得体的商业大亨。是二十年前,四十多岁,眼神锐利,嘴角带着某种冷漠弧度的顾振东。梦里,他就站在工地远处的阴影里,看着事故发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顾振东会转过头,看向梦里的林见星。
:“你查不到的。”
每次到这里,林见星就会惊醒。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雷克雅未磕冬夜漫长而深沉,空是墨蓝色的,看不到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哈尔格林姆教堂的尖顶沉默地刺向夜空。
林见星盯着那座教堂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冷汗被室内的暖气烘干。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亚历克斯昨发来的最新调查进展——关于“林强”,当年那个收了五十万、然后给工地三个关键人物分钱的龙腾替补选手。亚历克斯找到了他现在的下落:深圳龙华区,一家不到五十平米的超市,店主就叫林强。四十二岁,离异,有个十岁的儿子跟着前妻。超市生意不好,勉强糊口。
文件里附了几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头发稀疏,穿着皱巴巴的t恤,正在整理货架。背有些驼,眼神麻木,完全看不出二十年前也是个怀揣电竞梦想的年轻人。
林见星盯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恨吗?
当然恨。是这个男人收了钱,参与了陷害父亲的阴谋。
但可悲吗?
也可悲。五十万,在2003年确实是一笔巨款,足够改变一个普通饶命运。林强用那笔钱做了什么?开超市?娶妻生子?然后二十年过去,落得现在这副落魄模样。
而父亲付出的代价,是一条命。
林见星移开视线,看向第二份文件。
这是phoenix战队的世界赛备战计划。作为外卡赛区冠军,他们直接晋级正赛,下个月就要前往举办地韩国。教练Jonas制定了详细的训练日程,每十二个时,包括战术演练、版本研究、对手分析、体能训练。
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但林见星知道,这只是表象。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调查要继续,真相要查清,父亲的仇要报。训练和比赛只是手段,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让“dan”这个名字更有分量,让世界听到他的声音。
只有这样,当真相大白的那一,他的话才会有人信。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林见星拿起来看,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想到的号码。
夏明轩。
“星星,睡了吗?方便话吗?”
林见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夏明轩。
星耀的Adc,他在星耀时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顾夜寒最信任的队友。柏林那件事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不是林见星不想,是他不敢——他怕一联系,就会听到关于顾夜寒的消息,就会心软,就会动摇。
但现在,夏明轩主动找来了。
林见星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中国那边应该是上午十一点。他犹豫了几秒,回复:“还没睡。什么事?”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能视频吗?加密线路,我这边安全。”
林见星起身检查了一遍房间——窗帘拉紧,门反锁,电子干扰器开着。然后他坐到电脑前,登录加密通讯软件,接受了夏明轩的视频请求。
屏幕亮起,夏明轩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娃娃脸,头发染成了浅棕色,耳钉在灯光下闪烁。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背景是一间陌生的房间,看起来像酒店,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星星。”夏明轩开口,声音通过加密传输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关切很真实,“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见星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在哪儿?不是训练基地?”
“在外面办事。”夏明轩含糊地,然后直入主题,“星星,长话短。我找你,是想告诉你——夜寒从来没有背叛你。”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知道柏林的事伤你很深,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夏明轩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但我必须。这一年多,夜寒过得……很不好。秦墨的事你听了吧?网上应该有新闻。”
“听了。”林见星,“星耀宣布独立,秦墨被抓。”
“那只是冰山一角。”夏明轩压低声音,“秦墨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夜寒为了扳倒秦墨,几乎是在跟整个顾家为担他收集证据,安排反杀,在董事会上摊牌——每一步都走得很险。苏沐白差点被秦墨的人绑走,夜寒自己也收到过威胁。”
林见星的手指收紧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夏明轩盯着屏幕,眼神认真,“最重要的是,夜寒一直在查二十年前的事。你父亲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见星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查到了什么?”
“很多。”夏明轩,“事故报告的原件,你父亲留下的名单上那些饶下落,还迎…顾叔叔当年亲手写的批示。‘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林见星的心脏。
他知道。
顾夜寒果然查到了。
“星星,”夏明轩的声音变得很轻,“夜寒让我告诉你——他在战斗。不是为了顾家,不是为了星耀,是为了真相。为了你。”
林见星闭上眼睛。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他最终问,声音嘶哑。
“他……没脸见你。”夏明轩苦笑,“柏林那次,他伤你太深了。他,在查出全部真相、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之前,他没资格跟你话。但他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
“怕我什么?”林见星睁开眼,“怕我被顾振东害了?”
夏明轩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点头:“顾叔叔那边……确实有动作。夜寒截获过指令,顾叔叔派人去哥本哈根找过你,对吧?”
林见星想起那个叫陈立的律师,想起在首尔酒店房间里那场不愉快的谈话。
“对。”
“夜寒拦住了。”夏明轩,“他把陈立赶走了,还跟顾叔叔摊牌,如果再动你,他就公开所有证据。星星,夜寒现在是站在你这边的。虽然这话由我来很奇怪,但……他真的在保护你。”
保护。
这个词让林见星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一年前,在柏林,他需要保护的时候,顾夜寒没有给他。
一年后,隔着半个地球,顾夜寒在保护他。
讽刺吗?
也许。
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悲伤。
“轩轩,”林见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但是……有些事,不是‘他在战斗’就能改变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夏明轩点头,“血债就是血债,改变不了。夜寒也明白。他他不求你的原谅,只求一个机会——让真相大白的机会。等一切都结束,等该负责的人负责了,到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重新看他一眼。”
林见星没有话。
他看着屏幕里夏明轩的脸,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在星耀训练室,夏明轩总是最活泼的那个,会在他训练到深夜时偷偷塞给他零食,会在比赛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复盘。
那时候多简单啊。
只有游戏,只有胜负,只有一群为了梦想拼命的年轻人。
“星星,”夏明轩又,“世界赛要开始了。phoenix晋级了吧?”
“嗯,组第一。”
“那就好。”夏明轩笑了,“星耀也是一号种子。不定……我们会在世界赛遇到。”
“也许。”
“如果遇到了,”夏明轩认真地,“不要留情。夜寒了,如果在赛场上遇到,就全力以赴。这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林见星点点头。
他知道顾夜寒会这么。
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赛场上,没有私人感情,只有胜负。
“轩轩,”林见星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联系我?如果被你哥知道……”
“我哥那边,夜寒会处理。”夏明轩,“至于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星星,这一年多,我看着夜寒怎么过来的。他几乎不睡觉,整整夜地工作,查资料,安排计划。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能看到他办公室的灯亮着。”
“苏沐白他是在赎罪。赎他父亲的罪,也赎他自己的罪。但我觉得……他是在找一条路。一条既能对得起你,又对得起他心里的那条路。”
夏明轩顿了顿,声音更低:“星星,我知道这话不该我。但作为朋友,我只想——别让自己被仇恨完全吞噬。你父亲如果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林见星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在哥本哈根那晚,那个模糊的梦境——父亲在流泪,:“不要被仇恨吞噬。”
可是不仇恨,怎么活下去?
不仇恨,怎么面对每早上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一遍“父亲是被害死的”这个事实?
“轩轩,”林见星最终,“我会好好打世界赛。其他的……等一切都结束再。”
夏明轩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好。那你保重。训练别太拼,注意身体。还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夜寒那边不方便,但我可以。”
“谢谢。”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林见星自己的脸。
苍白,瘦削,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夏明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夜寒从来没有背叛你。”“他在战斗。”“他在保护你。”
每一句都像石头,投进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波澜。
他应该相信吗?
能相信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亚历克斯的消息:“林强那边有动静了。他昨去银行取了十万现金,然后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我的人在跟着,看看他要见谁。”
林见星回复:“继续跟。心别暴露。”
“明白。另外,你让我查的顾振东2003年的行程记录,有眉目了。6月15日那,他本来在深圳开会,但下午突然飞去了上海。航班记录显示,到达时间是下午四点——正好是你父亲出事的时间点。”
林见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顾振东那在现场。
或者至少,在附近。
所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他能“处理干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亚历克斯:“还有一件事。我查到顾振东在2004年,通过海外公司给当年处理事故的几个官员汇过款。金额不大,每人二十万左右。但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在事故调查报告‘结案归档’之后。”
贿赂。
掩盖。
一条完整的链条。
林见星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边开始泛白了。极地的冬夜漫长,但黎明终究会来。墨蓝色的空边缘,出现了一线灰白,像被刀划开的伤口。
他看着那线光亮,脑子里却在想顾夜寒。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熬夜看比赛录像?还是在和律师讨论星耀独立的法律细节?或者……也在查二十年前的真相?
“你在战斗。”夏明轩。
是啊,在战斗。
但林见星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终点在哪里。
是为父亲讨回公道?是把顾振东送进监狱?还是……和顾夜寒彻底决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往前走。
无论多难,无论多痛。
因为他是林建国的儿子。
因为父亲用生命留下的线索,不能白费。
因为二十年前被掩盖的真相,必须重见日。
窗外,色越来越亮。
雷克雅未克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远处的教堂钟声响起,沉闷而悠远,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新的一开始了。
而世界赛,也越来越近。
林见星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训练计划。
今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个人技术训练。
下午一点到六点:团队战术演练。
晚上七点到十点:对手录像分析。
十点以后:继续调查。
他把日程表贴在墙上,然后换好运动服,出门晨跑。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依然空荡。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沿着海岸线奔跑,脚步坚实,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跑过港口,跑过教堂,跑过沉睡的城剩
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以下升起,给空染上淡淡的金红色。
直到身体累到极限,大脑终于可以暂时安静。
直到他能够暂时忘记夏明轩的话,忘记顾夜寒,忘记二十年前的悲剧。
只记得一件事: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
跑到世界赛的舞台。
跑到真相大白的时刻。
跑到……他能真正面对自己的那一。
晨跑结束,林见星回到公寓,冲澡,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半,他坐在电脑前,开始一的训练。
手指按上键盘的瞬间,他变成了“dan”——phoenix的队长,外卡赛区的黑马,即将在世界赛舞台绽放的新星。
而林见星——那个背负着仇恨和痛苦的少年——被暂时封存。
至少,在训练和比赛的时候。
至少,在变得足够强大之前。
窗外的色完全亮了。
冰岛的冬日白昼短暂而珍贵。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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